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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early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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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1:38 | 显示全部楼层
武尊神

九五之尊

  他好奇地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边。是冬天里难得的晴朗日子,阳光轻柔地从窗外流进来,像一串音符,逶迤地淌了一身。这是武尊神第一次来到凡间。作为玉帝最宠信的儿子,他终日生活无忧,怡然自得,锦衣美食,对凡世男女的烦恼和疾苦从不关注,亦不知情。这一天,他私落凡尘,品尝人间的粗茶淡饭,听市井百姓在酒楼茶肆、街头巷陌高谈阔论,倒也感觉十分新鲜。
  而周遭谈论最多的,莫过于大唐东的干旱。据说大唐东已多日未雨,田野龟裂,河流枯涸。老板娘一边在柜台后拨打算盘,一边得意地高声插话:“咱们店里用的水,可都是后院里清冽的井水。”
  这时,武尊神看见店小二在大声呵斥一个身形单薄、衣衫破旧的少年渔民。那少年约莫十六岁年纪,头上扣着一顶竹篾编制的渔民帽,腰间别着一支碧青的珊瑚笛,脸上满是泥污,唯眼珠漆黑晶亮,目光灵动。
  店小二大声嚷道:“还赖着干吗?还不快走?”
  那少年嘻嘻道:“我只是路过讨杯水喝。”
  “咱们店里的茶水都是上好的碧螺春,岂能白给你。”
  少年仍是嘻嘻地笑:“那我就不客气了。”话毕,伸手便要强夺帐台前的茶盏。
  店小二大怒,挥拳上前,那少年倾身闪过。武尊神担心膀大腰圆的店小二伤及那瘦弱少年,忙上前道:“一杯茶水而已,何必动怒,等下一起算在我帐上。”说完端起茶盏,递与那少年。
  少年看他一眼,目光清朗,感激流溢。他接过茶盏,却也不谢,转身快跑到酒楼门口,递给一个靠墙而座、双唇皴裂的年迈乞丐。老乞丐接住茶盏不停念叨:“谢谢,谢谢贵人相助。”
  武尊神先是一怔,随后释然一笑。那少年倒也是纯善之人。他回座继续吃饭,那少年渔民却尾随进来,望着桌上的酒菜,仍是嘻嘻地笑。
  武尊神心想或许他是饿了,便招呼他上前同吃。那少年笑道:“这酒楼看着堂皇富贵,其实不过是贯常匠气的菜式。若想吃到真正好吃的东西,不如去些山野小店。”话着牵起武尊神的衣袖便往外跑,一直跑到江边芦苇荡旁的山野小店。
  这小店建在一棵硕大的水杉下。那水杉树干挺拔笔直,高耸入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武尊神在天庭从未见过这种树,他兴奋地拍拍它粗壮的树干,几片叶子随之飘落。那少年渔民在一旁喃喃自语道:“这是水杉。水杉世间罕见,它的历史比大唐还要悠久得多,它外形优雅凝重,刚正坚毅,木质厚重深沉,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树。”
  半晌,那少年回过神来,道:“我们点菜罢。”这回他们点的是鱼籽豆腐,菜苔爆腊肉,重油虾球,尖椒猪血,干煸刁子鱼,粉蒸青鱼肚,汤是砂锅慢火细细煨成的莲藕排骨汤,汤里是定要放进清脂消火的莲子心和百合瓣的。少年点菜点得兴高采烈,恨不能将这小店美味一网打尽。
  武尊神自幼在天庭长大,被诸仙视为掌上明珠,花样繁复的珍馐佳酿他早已腻味,这回乍见这么多闻所未闻的山野风味,恨不得击掌叫好。不一会,热情爽朗的老板娘逐一送上酒菜,摆满了两张拼起来的杉木桌。虽杯盏拙陋,装饰简朴,武尊神举箸一尝,却样样美味盈口。他听那少年话音如玉珠落盘,玲珑悦耳,见识亦是不俗,加之食物实在爽口,内心竟颇感愉悦。
  武尊神和那少年渔民年龄相仿,两人边吃边谈,竟都有相见恨晚之感。那少年滔滔不绝说到动情处,竟一把攥住武尊神的手。武尊神只觉他手掌娇柔细腻,不觉一怔。那少年察觉失态,忙松开手,低头羞赧一笑。
  酒足饭饱,武尊神随手摸出一件天庭惯见的玉麒麟付帐。这山野小店的老板何尝见过这稀罕宝贝,当即目眩神迷,险些晕厥。
  出得店来,清冽寒风扑面。那少年双手抱肩,试探着问道:“春寒时分,公子可否借你的裘衣供我御寒?”
  武尊神见他衣衫单薄,当即脱下裘衣,披在他身上,爽快说道:“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就将这件衣服穿了去吧。”
  少年却也不客气,当即披上裘衣,只是略显肥大宽松,他朝武尊神楫手:“多谢。还没请教兄长尊名。”武尊神笑道:“在下武尊神。兄弟你呢?”那少年道:“大家都称呼我水玲珑。”话毕,他变戏法般从手掌间取出一块透明橙黄之物递与武尊神,转身离去。
  武尊神端目细看,却是一块晶莹琥珀,橙黄色的晶体里尘封着两只小小的蜻蜓,一只红色,一只绿色,都是振翅欲飞的姿态。两只蜻蜓面对面,似在喃喃互语。虽然年代久远,但蜻蜓翅翼上的纹络仍依稀可辨。
  武尊神的目光被琥珀美轮美奂的光泽耀映得扑簌迷离,心下明白这是天庭都罕见的稀罕珍品。“贤弟,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不能要!”他拔步追赶,水玲珑却也在前面疾步如飞起来。
  及至两人跑至海边。水玲珑回眸对武尊神粲然一笑,转身跃入水中。片刻,天际之间传来水玲珑的声音:“哥哥,十日之后,你来这里等我。”

八音遏密

  武尊神心中的好奇和疑问漾得满满的,直觉告诉他那位叫水玲珑的少年绝非普通渔民。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来到海边,却再也没有见到那少年。
  在第七天,武尊神仰躺于海边的岩石后晒太阳,一边倾听海鸟的鸣啼和潮水的起落声。突然,万物俱静,各种声音全部戛然而止。武尊神一楞,他侧过头,只见面前出现了令自己愕然的一幕——
  海面上波涛阵阵翻滚,却无任何声息传来。四周寂静无声,空气似乎已凝固住了,然而海风凛冽,气势逼人,似有大事即将喷薄闪现。果然,从海水中央蓦地升腾起一座巨大的水晶平台,四周衬托着浪花万簌。  水晶平台中央是一具嵌满贝壳的灵柩。这时,灵柩前方缓缓出现一位耄耋老者的背影,他头戴紫金冠,抚着灵柩,似在恸哭。灵柩右方,站着一位绝美少女,眉眼清秀,双眸似潭,神情哀矜。而护于水晶棺左面的,是一位手持骨剑的壮汉,肃穆威严,面露悲戚。
  心思忐忑间,那水晶平台已快速驶入大海深处。待那盛大场景消逝于视线之间,四周的声音才缓缓恢复如常。
  第一次看见如此盛大浩荡却诡异难言的葬礼,武尊神心中充满讶异。而最令他吃惊的,却是那少女。她的眉眼五官是如此熟悉,令他立刻想起那位叫水玲珑的少年渔民。两人的模样是如此相似……可是,为什么一会“他”是渔民,一会“她”是少女呢?武尊神心中的猜测象海面上的浪花一样起伏不休。

七返还丹

  终于捱到第十天。武尊神早早来到海边。野外已有簇簇迎春花在料峭春风中绽放,明黄娇艳,吐露着初春的讯息。四望不见人影,武尊神不禁心焦,忽听远处传来桨声阵阵,只见一叶扁舟从礁岩后漂了出来。船头一女子慢桨弋舟,她头戴迎春花花冠,白衣掩映,更显花朵铭黄耀眼、熠熠生辉。
  待船慢慢荡近,武尊神见那女子绮年玉貌,肌肤洁莹,娇美绝丽。再定睛一看,却感面熟,正是那日站在海面灵柩一侧的华美少女。
  那少女嗔道:“哥哥,不认识我啦?”武尊神猛吃一惊,只见那少女笑容明媚如同开遍大唐东的迎春花,言语亲切熟稔,似与他相识已久,而那悦耳声音分明是出自水玲珑之口。恍惚间,那少女已笑道:“我就是水玲珑啊,哥哥认不出我了吗?”武尊神凝神细看,果见她眉目确和水玲珑如出一辙,当下呆住。水玲珑嫣然一笑,从舱中取出一件淡青裘衣,跃上岸来。武尊神心神渐定,看清她手中所持正是自己赠予他,哦不,她,的那件裘衣,不禁大臊:“这是男人才穿的东西!”话毕,拿起来就要抛入水中。
  水玲珑忙伸手夺过:“你不要给我,我喜欢。”隔了片刻,又补道:“我穿华衣美服的时候,人人都对我好,我一点都不稀奇;而当我穿得破旧的时候,如果还有人对我好,我知道那才是真好。”
  武尊神楞住问她:“你比我们天庭的仙女还好看,怎么想到要扮成个小渔民呢?”水玲珑反问道:“你见过天庭的仙女?”武尊神索性将自己的来历身世和盘叙出。
  水玲珑点点头,收住笑容,正正经经道:“我看你锦衣玉佩,便知你必然九五之尊出身望门。刚才拿着裘衣,说丢就丢,公子可知这凡间平民的疾苦?有无想过普通百姓可能一年劳作都换不回一件新衣?”
  武尊神大赧,忆起酒楼里她夺茶水施予老乞丐一事,顿为自己的漠然深感汗颜。水玲珑的话,不过家常唠叨般的寥寥数语,却如清泉一泓,潜移默化般润入心田。这样的觉醒与领悟,就像古经所言七返还丹,在人先须炼己待时者,正欲其革去一切旧染之污,不使有丝毫之疵,留于方寸之中。
  这时水面雾霭已散去,水玲珑慢慢伸出手,握住武尊神的手掌,低声道:“今天一看见哥哥,我的心就静下来了,连日的烦恼都不见了。”这时武尊神赫然记起一事,忙问道:“那日我在海边,看见一桩盛大海事。其中一位少女似乎就是你。”
  水玲珑面露哀戚,淡然一笑:“哥哥你定是看错了。”话音刚落,便转身跃入海中。

六道轮回

  当晚回到天庭,武尊神见玉帝眉关紧锁。忐忑不安地上前打听,方知南海龙王敖钦今日拜见玉帝,却和天庭众神发生争执。
  原来,南海龙王敖钦之子敖莽杀戮百姓,横行乡野,早已激发众怒。几年前,他率领爪牙踏平北俱雪国,意欲独占雪国珍品雪莲。雪国英雄杀破狼在青竹涧为守护挚友之子小画魂与敖莽发生殊死搏斗,在一只胳臂被封印,一只胳臂被斩断的危境下,怒斩敖莽。杀破狼终因失血过多仙逝,死后魂魄仙化为天狼星。
  南海龙王此次到天庭,正是找玉帝索取天狼星魂魄,为爱子雪恨。但天庭正义之士都竭力反对,那敖莽臭名昭著,早激发天庭众怒,而杀破狼忠肝义胆,其魂魄理应得到安息。双方为此在天庭宝殿发生了剧烈冲突。
  南海龙王临走前,愤然留下话语:如果天庭不将天狼星的魂魄交还,他就联手其他三海龙王,淹掉整个人间,届时罪名由龙宫和天庭一起承担。
  玉帝摇头轻语:“龙宫势力向来不可小觑。如果他们真的联手淹没人间,那我们天庭也难脱其咎。世人不知隐情,只会诟病天庭和龙宫固执己见,不顾百姓死活。”
  那南海龙王之子暴戾成性,武尊神早有耳闻,却不想这次闹出这么大的事来。他忙问玉帝是否已和天庭诸仙商议出对策。
  玉帝长叹道:“杀破狼本是天庭星宿下凡,忠心耿耿侠义热肠,死后化为天狼星,理应得到尊重和善待,所以他的魂魄我们断然不可交与南海龙王。我和其他天庭众神已商议妥当,如若四海龙王真的决定联手淹没人间,势必会从南部沿海掀起海啸,届时我们会将天际塌落一块,以堵住南海海浪。”
  武尊神大惊:“那大唐南的无辜百姓,岂不是横遭灭顶之灾?!”
  玉帝神情凝重:“为了拯救更多人的生命,我们有时不得不舍弃一些人的生命。”
  武尊神忙辩道:“父亲,此法万万不可。我们纵容天际陷落,这和杀戮大唐南苍天百姓又有何区别?”
  玉帝叹口气:“众生各因其善恶业力,而在六道中轮回生死。或许这就是大唐南百姓的宿命吧。”
  武尊神返回寝宫,及至深夜,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水玲珑送给他的琥珀就贴在胸口,温润清明,直沁心房。而水玲珑今天问他的话,仍在脑海回绕,是啊,他出身豪门,但怎可无视布衣平民的疾苦?出身乃天定,但万物众生都应得到平等善待。没有百姓的辛苦劳作,哪有天庭的雍容繁盛?自己之前的淡漠,真真是可耻。那些与生俱来的优越、坦然与无视,从他心中渐渐褪去,而对自己的反思,对大唐南百姓的担忧,对水玲珑的挂念,齐齐梗在胸口。
  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突觉窗外有人影掠过。武尊神心头一凛,忙用手攥紧床边的戟。
  待眼前寒光乍现,武尊神早已静候多时,挥戟一拦,顺势一拨,对方没想到武尊神早有防范,忙后退一步躲过反袭。
  武尊神跃出床帷,举戟直刺对方。那刺客也是高手,屈身躲过后,手中的鲨鳍双节棍如闪电劈来,武尊神立戟,缠住对方双节棍中的连索。刺客用力抽回。双方跃入庭院中搏杀起来。对方出手凌厉,武尊神不敢懈怠,使出浑身招数一一化解。
  此时众天兵已闻声赶来,刺客佯装逃脱,武尊神不知是计,穷追不舍,刺客猛然回首,手中的鲨鳍双节棍旋转着飞来,武尊神慌乱中忙用戟尾挡住,但双节棍中的另一节却重重击中胸口。
  武尊神听见胸前传来一声闷响,却并未感觉疼痛。此时天庭已灯火齐闪,万人同奔寝宫。蒙面刺客自知刺杀无望,无心恋战,且战且退,武尊神哪里肯轻易让他逃脱,手中银戟舞得出神入化如游龙在天,刺客招架不及,腹部早中了一戟。
  刺客在前面踉踉跄跄地跑,众天将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及至蟠桃园,刺客隐入憧憧桃树林中,难觅踪迹。
  这时众人看见桃园仙子蝶翼倚在一棵树下,忙上前询问。蝶翼轻展双翼,晏晏浅笑道:“适才看见一黑影往兜率宫方向跑去,众天神何不去那里查个究竟?”
  然而兜率宫也未发现刺客踪迹。众天神失望而归,前往武尊神处复命。
  武尊神心中充满疑惑:他从小平和待人,散淡处世,从不曾触犯他人,怎会有人想刺杀他呢?
  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充满了对水玲珑的感激。她赠予他的琥珀,救了他一命,正是琥珀挡住了那刺客双节棍的回首一击。可惜的是,强劲的冲力将它撞碎,那块完整的琥珀裂成了两截。武尊神紧紧握着那块碎成了两半的琥珀,掌心感触到它温润的外壳,仿佛感触着梦中曾经抚摩过的面颊。而那两只蜻蜓,分别禁锢在两块琥珀中,它们再也不能栖息在同一个梦境里。

五月披裘

  几天后,南海龙王再次前往天庭商议如何处置天狼星魂魄一事。武尊神阖首伫于玉帝身后,却惊讶地看见水玲珑低眉顺目地出现在南海龙王背后。
  武尊神不禁怔住,他注视着水玲珑的双眸。水玲珑也正注视着他。她的眼睛在天庭华光的照射下璨璨泛光,流丽的轮廓被染上了一层七彩光晕。就是这样片刻的无语,似乎心底已经对彼此呢喃了很多,但终是什么都无法启齿。
  而这最后的协商,几乎沦为双方互揭底牌的宣战。南海龙王气势汹汹地率领众人离去,临别时只甩下一句:“三天后,若人间被淹,可是天庭默许我们龙宫这样做的了。”
  玉帝冷冷一笑:“请便。”
  当夜,有人轻叩武尊神的窗。武尊神还当又是刺客,警惕地问:“谁?”
  “是我。”小心翼翼的声音。武尊神听出是水玲珑的口音,忙开启小窗,水玲珑跳了进来。
  “你到底是南海龙王什么人?”武尊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他甚至有些愠恼了。
  水玲珑额头渗出汗珠,对他道出实情:“我本是南海龙王的女儿。敖莽是我哥哥。想必你也听说过杀破狼的事情。其实,我自小就和哥哥品性不合,对他的骄横跋扈早已心生抵触。他死于杀破狼刀下,我自然也是难过的。但杀破狼一代英侠,哥哥之死,绝非枉然。我对哥哥是哀其不幸,恨其不争。父亲在哥哥死后所做的一切,也令我失望,我虽多次劝说父亲要以大局为重,多体恤苍生,无奈丧子之痛已迷乱了父亲的心智。
  “那上次我在海面上看见的,想必就是你哥哥的葬礼了?”
  “不错。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我哥哥的葬礼奢华无度。金箔作纸,银屑化灰,豪门权势,显赫奢靡。其实对哥哥来说,这样的死,不啻为人生的解脱,否则不知还要涂炭多少生灵。他被杀破狼所杀,我亦感悲伤,但他一生飞扬跋扈,骄纵四方,根本不体恤普通百姓的死活。我多次劝说无果,只得冷眼旁观。他的结局我早已预见,所以并不意外。”
  武尊神取出胸口前的琥珀,告诉她自己被人刺杀的事情,末了叹口气:“可惜,好好的一块琥珀,就这样裂成两半了。”
  水玲珑正色道:“刺杀你的人,应该就是哥哥最器重的爪牙澹台却邪,他的鲨鳍双截棍是出了名的凶狠歹毒。他这次刺杀你,无非是为了报复玉帝。杀破狼侠肝义胆,死后灵魂本该安息。我一直反对龙宫为哥哥报仇,何况还要伤及众多无辜百姓。可是父亲和哥哥的残余手下一意孤行。我是早已做好化魂守护苍生的心理准备了。如果为了天下无辜子民,放弃我们的感情,甚至我们的生命,你愿意吗?”
  武尊神心中一震,自省、责任、感动、勇气,诸般感觉同时涌上心头,突然间顿觉南海龙王殊不足畏,牺牲自己拯救苍生亦不足惜。他握住水玲珑的双手,置于胸口前,微微闭上眼睛,只感如沐春风尘念俱消,心中仅望五月披裘,他点点头:“我愿意。”
  二人缜密商议好对策。分别时,武尊神牵起水玲珑,禁锢着红蜻蜓的那半块琥珀默契地转移至她的掌心。她的双眸粼粼,仿佛暗夜中璀璨的星子。他凝视着她,悠悠地说:“这一半你留着。如果我们都成功了,这对分离的蜻蜓会团圆的。”淡淡的花香恍若柔波,流淌在暮色里,无声地湮没了他们。

四大皆空

  三天后,整个天庭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没有人知道南海龙王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武尊神的内心却无比平静。他知道,此时劝说玉帝或者南海龙王已无意义。世界就是被一群所谓的实权人士给折腾复杂的。他已决定舍弃自己换得苍生安宁——或许恰如玉帝所言,为了成全大多数人的生命,有时不得不舍弃一些人的生命,那么,就让我来舍弃自己的生命好了。
  午时刚过,武尊神从天庭上望见南海海面惊涛骇浪,气势汹涌。他知道该来的一切,终究还是来了。
  武尊神连忙遁入人间,只感天地变色,飓风大作。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天幕骤暗,雾岚重重,风起云涌,雷电交加。他知道,玉帝旨意已下,天之一阙即将塌落以封住那狂卷而来的海浪。几乎是想也没想,他立即双足牢牢站立在大唐南森林的最高端,双臂高擎,挺直腰身立于天地之间。
  他使出所有的真元强行撑住摇摇欲坠的天庭,沉重的负荷使他的双足陷入泥土之中。天终于没有落下来,而他立于天地之间,再也无法动弹。
  海面上的波涛在翻涌了片刻后,也终是没有冲上堤岸。他知道,就在他撑住天庭的同时,水玲珑也使出毕生真元,封住了波涛万倾。这是他们商议好的对策——一个堵住惊涛骇浪,一个撑住欲坠天穹。
  他伟岸地站立着,直至天庭恢复平稳,天地回归晴朗,海面一波如镜。
  这时,他看见那块琥珀从衣袖中滑落出来,落在自己脚边,可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腾出手将它捡拾起来,他只能将腰身站得更稳,并试图移动双脚,这样,那块琥珀就能更近更安妥地靠近自己。
  就在这一瞬间,他惊讶地看见自己的双足像根一样深深陷进了泥土里,而琥珀也被泥土掩埋住了。他高举着的手臂,突然生出了叶子。他有些惊慌失措地看着漫漫年华浸透过自己的肌肤。他看见自己竟然站立成了天地之间的一棵树。
  城中过往的百姓收起油伞,狐疑地看着这变化莫测的天空。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有两位仙灵为了他们一如既往的安宁生活,献出了毕生的华彩。

三年化碧

  所谓三年化碧,而武尊神在站立中化成了一棵郁郁葱葱的水杉。在走过了最初的惊慌后,他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他沉默地立于天地之间,成为天穹下最伟岸最安静的一棵树。
  终于有一天,玉帝找到了自己这个失散了的孩子。他站在天穹,问他:“孩子,你后悔吗?”
  “不,我不后悔。我早知这莽莽世间,每遇一劫,必有一佛出世。而我甘愿衔心香一瓣,感恩命运之赐。”
  “孩子,我可以给你一次轮回转世的机会,你告诉我,为父帮你实现心愿。”
  一树苍翠在风中拂摆,满枝绿叶不离不弃,不愿离开他的躯干,就像水玲珑说给他的那些话,仍留在他的心间。武尊神想了想,说:“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做仙了,也不想做人,就让我做这静美人间的一棵树  吧,届时我一定还选择做一棵水杉。”
  玉帝颌首,强颜释然一笑:“自幼我便知你内心丰沛,怎知你蜕化成熟至此。这样的结局,或许比做一个天界仙灵更合你心吧。”

二分明月

  武尊神静静地伫立于人世间。云海,雾岚,清风,晓月。他静静地感受着岁月在自己身上缓缓刻下的痕迹。
  碧水东流,濯过他的足。秋风渐起,拂过他的面。日子安静的过去,在岁月的沉浮里,他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和水玲珑之间的承诺,也许对有的人来说,那不过是一句话,不过是青春年少时的一段心事罢了,而他却安静乐观地将这个承诺收藏着,这样的静静打磨,或许可以成器,或许徒添累累伤痕,却也是内心深处最温柔的茧。
  有时他会想,这一缕徐徐绕过他脚踝的江水,要经过怎样的历程,才可以流到大海,又能不能到她的身侧,而她又会不会知道,他悱恻如水的心事;而这一抹馨香扑面的风,要经过怎样的缠绕,才可以抚摩至她的面颊,那时她是否会读懂,他曾在风中默默许下的诺言。
  而人间始终祥和安泰。他见证着世间的富庶和百姓的安稳。斗转星移,沧海桑田,紫陌红尘,尽入眼底。原来这人间最好的风景,就是看着这世上万物众生,从容祥和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而这样安宁沉郁的生活,是自己期待了十八年,才争取来的。
  所以他静静站立着,心中一点都不急。
  他越来越觉得,做一棵水杉真的很好。
  当他第一次在大唐东见到这种树的时候,它们就挺拔在他的脑海里:笔直的,高耸入云的,没有多余的枝桠,不随波逐流,不像向日葵太阳花那样对太阳言听计从。它们永远是一种向上的,不屈服的,倔强的,生机盎然的姿势。它们的理想是和天上的白云握手。
  它们的叶子很细很密,落在地上,踩着很柔软,毛毯一样。
  他对它们有天生的亲密感。他经常有意无意徘徊在它们身下,踩着那些柔软的,有弹性的,针形的落叶。
  是的,它们的皮肤很苍老。看见它们的皮肤,他会想起它们曾经生存过的漫漫年华。
  它们的木质也很好,厚重深沉,是一种男性的品格。
  有时他会想,来世如果能做一棵水杉,他就一定好好长,长得高高的,长得直直的,在他五百年的那天,一个女孩走在他的影子里,踩在他凋落的头发上,她蹦了蹦,像在毛毯上一样。
  可是,那个五百年后的女孩,她还会来吗?

一现昙华

  很快春天又到了。树根边的青草,撑着懒腰,从泥土和严冬中挣扎出来。
  这是他经历过的第几个春天呢?他已经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春天有蔚蓝洁净的天空耀映着他的脸。夏天有火热的风和向日葵一样金黄的阳光扑面。秋天有漫山的红叶在他身边燃烧舞蹈。冬天有皑皑白雪,安谧地覆盖着他。
  终于有一天,他等来了一位云游而来的熊猫画师。
  熊猫画师围着他的躯干绕了一圈,然后跪在树根下,朝他磕拜了三下。他奇怪地问道:“师傅,你为什么要拜我呢?”
  画师说:“因为你拯救了大唐万千无辜子民,也拯救了天狼星圣洁高贵的灵魂。而你一定不知道,杀破狼是为了救我才仙化为天狼星的。现在,我可以用毕生的力量,为你达成一个夙愿。”
  武尊神想了想,说:“多年前,我和一个女孩做了一个约定,其实我早已预感到她不能来了,而我也成了一株无法行走的树,你能帮我们了却这个心愿吗?”
  “当然可以。”画师说:“只是,也许你们的约定实现之后,便是永远的分离,永远的海天相隔,你愿意吗?”
  “我愿意。”武尊神释然地笑了笑。有多少个夜晚,她的身影走进过他碧绿色的梦里。而他一直相信她会来的。以她的性格,她绝对不会失约。所以,哪怕只是瞬间的重逢,哪怕这重逢后便是永久的交错、远离和消逝,他也是愿意的。

  三天后的黎明,画师重新来到了他身边。画师拍拍他的树干,仿佛拍着一位好友厚实的胸膛:“那两只蜻蜓就要团聚了。”
  武尊神轻轻笑起来,他在想她变成了什么样子,而当她看见他已经变成了一棵树,会不会露出惊谔的表情。他静静地等待着,当晨风再次吹起,当朝阳跃出海岸线的那一瞬,他看见,无数迎春花瓣,象细雨一样,从空中挥洒下来,落在他的树叶间,落在他的枝桠间,落在他的根系边。
  他知道那是她来了,她是在向他告别。那是她给予他的最初的和最后的吻吧。然而一切都已回不去了。
  他没有想到她竟变成了迎春花花瓣,但不觉得惊讶或突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而他的真元也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夙愿已了,是该离去的时候了。这时他看着云游画师将一块尘封着红色蜻蜓的琥珀埋在他的根旁边,和属于他的那一块尘封着绿色蜻蜓的琥珀埋在一起。
  他欣慰地笑了笑。他的真元渐渐遁出树的轮廓,缓缓消逝在空中,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树根旁已经铺上了厚厚一层落叶,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躯干上布满了苍老的树皮,而满树苍翠仍在风中婆娑,它们哗哗的声音,它们迎风招展的样子,象在和他十八载的年华告别,象在和她告别,象在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告别。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2:25 | 显示全部楼层
玄天姬

谁持彩练当空舞

[楔子]
  人总会为自己的一时疏忽付出代价,有时,这种代价需要用一生来偿还。
  那一年,正值芳华的舞彩娥是备受王母恩宠的瑶池舞姬。
  恰值瑶池召开蟠桃大会,天宫巧匠为王母过蟠桃大会日夜赶制七彩霓裳。舞彩娥负责照料刚刚染好的七色绸缎,这是制作七彩霓裳的材料。而在门外把守的,是天庭最忠诚耿实的天兵玄云霄。
  半夜时分,舞彩娥不小心伏案睡着。烛火烧着了屏风,烈焰波及七色绸缎。待她惊醒过来,火焰已如波涛汹涌翻腾。门外守护的玄云霄听见她的呼救声,急忙冲进来,他目睹横梁在火中已倾斜欲坠,情急之中他一把推开舞彩娥,火舌翻卷的横梁劈头摔到他脸上,滚烫的火苗灼痛了他的面颊。
  火势如脱缰之马,无法控制。漫天赤焰,烧毁了七色绸缎,映红了整个天庭。
  两人自知犯下滔天大罪,也不申辩,只等待天庭的发落。
  七色绸缎价值连城罕世难求,但玉帝和王母谅及两人平时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于是将他们贬至人间,沦为凡人。
  二人在一个叫傲来的海边小村生活下来。同为落难失意之人,加之有相遇之恩,二人渐生情愫,结为夫妻后,生下一个叫玄天姬的女儿。一家人克勤克俭、冷暖自知,生活倒也平静。
  只是,当年因自己一时疏忽而犯下的错,是夫妇二人心头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那火龙一般燃烧着的七色绸缎,仍不时舞蹈在他们的脑海里。那映红半边天庭的火焰,时常吞噬着他们的梦境,令他们在半夜惊醒。漫漫暗夜里,自责、愧疚、忏悔、不甘,在心头纠结,暗涌,翻滚。
  孩子五岁那年,玄云霄和舞彩娥不约而同地立下誓约:要用毕生的力量,求得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七色绸缎,然后奉还给王母,以弥补自己当年犯下的错。
   世间多少人视誓约若过眼云烟,而这对夫妇内心丰沛如良田,微小的愿望如种子播下,便一心灌溉呵护,期待有朝一日,这卑微梦想,能长为一株参天大树。

[壹] 赤
  在玄天姬八岁那年,玄云霄开始去野外采集朱砂。而母亲留在家里辛勤操劳、勤俭持家。母亲告诉年幼的玄天姬,将朱砂颗粒研细磨匀,用水调合后,即成赤红色染料。将绸缎浸入其中,粉末会被绸缎所吸附。用这种颜料染成的赤色鲜艳纯正。
  小小年纪的玄天姬,自然不会知道父母为什么要执著于一匹赤色绸缎,唯一让她感到开心的是,每天父亲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总会变戏法般地从怀里掏出几个野果。母亲嗔怪他不要再冒险去崖壁上采摘这些果子了,而他只是憨厚一笑:孩子喜欢吃,我就继续摘。
  这些被父亲肮脏的双手捧出的野果,沾染着灰尘和泥土,但经过母亲细心洗净,却是那么甘饴可口。这些野果甜蜜了玄天姬的整个童年。
  童年温暖而迟缓,像冬天晒在老棉鞋上的阳光。十岁那年,玄天姬那颗幼小的心,萌生出了初始的矜持和微妙的自尊——她不再愿意和父亲一起出门了,父亲脸上那一大块烧伤留下的疤痕,让她隐隐地感觉有些难堪,而父亲每次带回家的新鲜野果,她也不再热衷。可父亲并不计较这些,每次从外面采集朱砂回来,总是不忘带给她几个野果。
   有时,玄天姬看着父母因过度操劳而显得沧桑的容颜,会纳闷地想:这么辛苦奔波,不过是为了一匹赤色的绸缎,值得吗?她觉得他们真是不可理喻。

  一天,父亲出门采集朱砂,彻夜未归。母女二人忐忑地等了一整夜。破晓时分,全村村民集体出动沿着山路寻找。他们在回家的路上发现几棵野柿树,树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柿子,因为长在峭壁上才得以保存下来。他们同时发现一棵柿树有枝桠折断的痕迹,而树下是百丈深渊。村长看了看母女二人说:“我们到峭壁底下去看看吧!”母亲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险些晕厥。不详的预感顿时笼罩住了玄天姬,冼夫人叹口气,牵紧她的手往山下走。
  果然,父亲静静地长眠在谷底,身旁是一筐泼洒了的朱砂和几个散落的野柿,而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野柿。他身上的血溅落到朱砂上,凝固成了深重的赤黑色。母女二人如烈焰焚心,紧紧抱住对方痛哭起来……

  在乡亲的帮助下,母女二人将父亲草草埋葬了。父亲手中紧紧攥着的那个野柿子,也葬在了父亲的身旁。
  当夜,母亲对玄天姬讲述了她和父亲的经历。这是玄天姬第一次听到父母的故事。她没有想到,父母居然曾经是天庭的神仙。父母曲折坎坷的人生经历和那颗不懈赎罪的心,深深感染和震撼着她。一颗幼小的心,被父母的夙愿激活、沸腾,像飓风袭来时,船帆一样鼓涨得满满的。她突然理解了父母这么多年辛勤奔波的原因。她感到非常非常对不起父亲。

  第二天,玄天姬和母亲开始用力磨研那些沾染了父亲鲜血的朱砂。玄天姬的手心布满了血泡,虎口隐隐渗出血来,而最疼痛的,是那颗深深追悔的心。
  终于,这些朱砂被磨研得细密均匀,母亲用水调合后,将绸缎浸入其中,小心翼翼地染好了一匹赤色绸缎。母亲告诉玄天姬,要弥补父母当年的罪行,必须找到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绸缎,而现在,仅仅是开了一个头。
  赤色丝绸晾晒在家门口,在微风中拂摆着。
  那一片耀眼的赤色,在阳光下似乎隐隐折射出父亲的一片赤忱,深深刺痛了玄天姬娇嫩的双眸。
  这一年,她十岁。

[贰] 橙
  世事无常。三年后,母亲重疾缠身,卧病在床。病榻上念念不忘的,依然是七色绸缎和那未了的心愿。
  初秋时节,母亲的病情愈发严重,大夫看过后,摇头轻叹回天乏术。
  送走大夫,母亲大概自己也预感到了什么,她无神的双眸绽放出了久违的神采,她抚摩着玄天姬的发梢说:“我昨夜又梦见了王母,她对我说,只要奉还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七色绸缎,她便捐弃前嫌。我预感自己将不久于人世,赎罪的心愿,可能要靠你帮我们去实现了。”
  玄天姬将母亲的双手抱紧,置于唇前,含泪点头应允。空气突然变得沉闷凝滞,大概是为了舒缓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母亲喃喃说道:“真想吃几个新鲜的橙子啊,当年在天庭,这是最常见的果品,自从坠入凡间后,再也没吃过橙子了。”
  当夜,母亲沉沉睡去。玄天姬守护在母亲身边,她看着母亲苍老的面颊,早生的华发,干裂的嘴唇,一颗心揪得紧紧的。她伸出手,轻抚母亲的面庞,心想,多年前,当母亲还是天庭最华美的舞姬时,这面庞一定皎洁如月光吧,而多年过去了,母亲的心愿未了,却即将撒手人寰。她心头突然泛起冲动,决定帮母亲摘几个橙子,她不希望看见母亲连这么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便告别人世。
  玄天姬为母亲掖紧被角,轻轻阖上门,她在微凉的风中疾跑,跑出傲来国,来到花果山,终于在山野间找到了一株橙子树。橙子长势正好,碧叶叠嶂,橙香清冽,可现在毕竟不是橙子成熟的季节,青橘悬垂在叶影憧憧里,嘲弄般地望着她。
  这时,玄天姬看见一颗流星从天际划过。
   那一刻,她知道母亲永远离开了自己。母亲去世前的嘱托,被缄默成一个来不及成熟的青橙,永远种植在了她的记忆里。

  在邻居的帮助下,玄天姬将母亲葬在花果山的一棵橙树下。母亲直到去世,都没来得及吃上橙子,但至少在去世后,还可以闻到甘甜的橙香。
  从此,十三岁的玄天姬,要开始学着一个人养活自己照顾自己。
  独居的岁月里,玄天姬主要靠在山间砍柴,然后到集市上变卖来勉强糊口。她拒绝了邻里乡间的好意恩赐与惠赠。她幼小的内心里,写满了倔强与自尊,她不喜欢仰仗他人的赐予来生活。童年的稚嫩和懵懂,逐渐褪去,而父亲的狷介,母亲的坚韧,却完全继承到她身上,融进了她的血液里。

  十四岁那年的一天,天降暴雨,破败的茅草屋被飓风掀掉了屋顶。等玄天姬惊醒时,发现自己卧在一片水泽里,被子和衣裳全部湿透了。
  一年多的艰辛和辛酸在瞬间纠集涌动,她终于无法再强撑坚强和无谓,裹着箱底唯一一块干燥的绸布,她跑到母亲的坟前哭泣起来。
  破晓时分,雨水渐渐停了。她借着黎明,看见枝头的橙子正在淌落橙色的汁液,仿佛是哭泣时流下的泪水。
  那汁液染湿了裹在玄天姬身上的绸布。素色绸布被染成了橙色。
  她知道,那一定是母亲在为她哭泣,同时在鼓励她,永远不要放弃心中的梦想。
  她在心里立下誓言:铭记父母的遗愿,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弥补父母当年犯下的错,一定要等到化蛹为蝶的那一天。

  天晴了,玄天姬将橙色绸缎晾在阳光下。
  她有些悲伤,又有些高兴。她终于收集到两种颜色的绸缎了。想着家里挂着的赤色绸缎,看着眼前的橙色绸缎,她就感觉到了生存下去的勇气。可是,这两块绸缎,都是用父母的生命换来的。
  所以,今后的路,得靠自己了。
  这一年,玄天姬十四岁。

[叁] 黄
  一年后,玄天姬在深山砍柴时,无意间看到一只鹦鹉从树梢掠过,一片金黄色鹦鹉绒随之缓缓飘落到她手心。
  回家的途中,玄天姬经过冼夫人的家。一时兴之所至,她问冼夫人:“这种鹦鹉绒可以用来干什么呢?”
  大娘仔细看了看,说:“这种金黄色鹦鹉绒用来纺织黄色绸缎最好不过了,可是金黄色鹦鹉绒太难得到了。早就听说傲来国的后山深处栖息着一群大嘴鹦鹉,可是它们一年才换羽一次,所以想得到它们的羽绒真的很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玄天姬开始在每天砍柴时,注意观察这些鹦鹉的生活习性,终于有一天,她发现这些鹦鹉日出觅食,日落归巢,而每年夏季最热的七月,是鹦鹉换羽的季节。
  她耐心地等待,七月终于如期而至。
  一天傍晚,在这群鹦鹉归巢之时,玄天姬一路尾随追赶,荆棘划过她的身躯,毒蛇在足畔梭滑而过,划荡藤蔓跃过山涧。终于,她在一棵参天古木的枝桠间发现了那群鹦鹉的巢穴,而此时的她,浑身上下已是划痕累累。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处心积虑的观察带来了收效,她在树下捡到了很多金黄色鹦鹉绒,她满心欢喜地踏着月光回家。
  一个月后,冼夫人用玄天姬辛辛苦苦收集到的金黄色鹦鹉绒,织好了一匹黄色绸缎。
  这是玄天姬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第一匹彩色绸缎。她为自己感到骄傲,骄傲里又有隐隐的辛酸。
   这一年,她十五岁。

[肆] 绿
  一年时光倏忽而逝。小小的傲来村,已经承载不下玄天姬心中的抱负了。走出这个封闭贫瘠的小山村,到更广袤的天地间的愿望,在她的心里膨胀着,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渐渐地生根发芽。
  终于,在十六岁生日那天,她决心走出傲来村,游历四方,竭尽全力,寻找剩下的四种彩色绸缎。
  告别了邻里乡亲后,玄天姬一路跋山涉水餐风露宿,终于到达了繁华的长安。在度过最初的好奇和试探后,她开始一心寻找四种彩色绸缎的线索。
  有一天,玄天姬撞见西市一位蚕妇正被当地的蚕贩和蚕霸欺负,她意气难平,出手相救,自幼和母亲习武的玄天姬击退众人,然后帮蚕妇捡拾起散落一地的蚕茧,护送她回家。当夜,玄天姬就在蚕妇家休息。
  次日清晨,玄天姬惊喜地在蚕妇家的蚕室内发现两个绿色蚕茧。蚕妇告诉她,这是非常罕见的天蚕茧,这种绿色的蚕丝,可以织成绝美的绿色绸缎。玄天姬大喜,她将自己的身世和来长安的目的托盘而出,蚕妇听后,惊讶道:“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却有如此宏愿和恒心。好,大姐一定帮你这个忙!”蚕妇告诉她,这两个蚕茧的蛾很快就要破茧而出了,届时她们可以一起来喂养这批天蚕。
  冬去春来。幼蚕孵出来了,蚕妇和玄天姬用羽毛轻轻把它们刷到剪碎了的嫩桑叶上。刚孵出的幼蚕黑黑小小的,象蚂蚁一样,蠕动在桑叶上。幼蚕吃的很慢,长大后,经过四次蜕皮,进入五龄期。这是蚕长的最快的时候,每天都需要两三篓桑叶,经常要半夜起来换桑叶、清除残叶和蚕粪。但每天半夜从睡梦中挣扎起来的玄天姬,却备感欣喜,因为她内心溢满了希冀。
  吐丝。结茧。摘蚕茧。煮茧,抽丝。
  当蚕妇把一匹光滑如丝的绿色绸缎递交给玄天姬时,玄天姬颤抖着双手,不敢去接。因为,她的双手已经布满了茧花,她怕手心中那些粗砺的岁月留痕会划伤缎面。良久,她将自己的面颊轻轻贴在缎面上,仿佛童年时,靠在母亲光洁的颈项旁。
   这一年,她十七岁。

[伍] 青
  接下来的一年里,玄天姬一直在苦苦寻找青色绸缎。穿行大街小巷,求教贩夫走卒,却一直没有发现线索,所有人一听她在寻找青色绸缎,便茫然地摇头。
  直到有一天,玄天姬来到国子监,藏书楼的老先生听了她的疑问,告诉她一段话:“荀子在《劝学》中说,‘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这句名言流传了几千年,可谓人人皆知,但其中的道理却不一定有多少人知晓。青,是指靛青;蓝是指蓝草。靛青染料是从蓝草中提炼出来的,但颜色比蓝草更深更亮泽。后世用‘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来形容学生胜过老师,长江后浪推前浪。早在秦汉之前,人们将蓝草割下后切碎浸泡出色液之后,尽快将此染液用于染色。由于这个过程很短,时间稍长,染液就会形成蓝色的沉淀,而不再有漂染价值。因此,在蓝草收获季节里,染匠们十分繁忙,要加紧染色,否则染液就要报废。后来人们发现,在这种蓝色沉淀中加入酒糟,可以使不溶于水的蓝色沉淀变为靛青染料。”
   老先生的一席话,令玄天姬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她明白了,要想得到青色绸缎,必须先得到蓝色绸缎。谢过老先生,玄天姬马上转身去长安七巧坊。

[陆] 蓝
  七巧坊,大唐最大的染坊。坊主傅江衣冷冷地瞥了一眼瘦弱的玄天姬,说:“青色染料,七巧坊确实可以做,但做青色染料要先做一缸蓝色染料,代价委实太大了。”
  玄天姬苦苦哀求:“我可以来贵坊来做帮工,不要报酬,只希望将来可以得到一匹青色绸缎和蓝色绸缎。”
  傅江衣看也不看她:“七巧坊中历代染坊从不收女徒。”
  次日,玄天姬又来了,只是这一次,她灰衫束身,头系纶巾,俨然已是须眉男儿。
   傅江衣望着她,轻轻阖首。他读懂了这女孩内心的那股狠劲。

  玄天姬开始和七巧坊中的男工一起劳作。清晨去田野里采割蓝草,用力将它们切碎、浸泡、搅拌成蓝色染液,然后没日没夜地加紧染布。染料浸泡腐蚀着她的双手,她的手 掌出现水泡,随后蜕皮,露出鲜红的嫩肉,锥心地痛。
  用蓝色染料染完所有布后,她不屈的精神终于感动了傅江衣,傅江衣同意让她自制一盆靛青染料。玄天姬欣喜地跑到大唐南部丰都天禄坊,买到酒糟。在蓝色染料的蓝色沉淀中加入酒糟后,不溶于水的蓝色沉淀终于变成了靛青染料。
  午后,玄天姬心情惬意地在七巧坊的花圃中晾晒青色和蓝色两匹绸缎。阳光正好,和风熏暖,石榴花意正浓,两匹绸缎临风起舞,恍若一阕飘摇在风中的歌。
这一年,她十八岁。

[柒] 紫
  时光如白驹过隙,很快,又两年过去了。玄天姬一个人独自在外漂泊,已经四年。
  这两年里,她一直在努力寻找紫色染料或紫色绸缎,但一直没有结果。
  玄天姬心里失望极了,加之尝遍人间冷暖,思乡之情日益浓重,于是深秋时节,她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傲来村。此时,父母的坟茔已是荒草萋萋,而母亲坟前的那棵橙子树却高大茂盛,惟有苍老的树干向她提醒着漫漫年华留下的痕迹。
  想到自己已经二十岁,却依然没有完成父母的重托,玄天姬触景伤情,不禁扶住那棵橙子树痛哭起来。这一幕,引起了一位采药少女的注意。
  热情询问后,少女得知了玄天姬哭泣的缘由。她热心地告诉玄天姬,有一种中药叫紫草,不仅可以治病,而且也可以用来制作紫色染料,只是这种药材实在罕见,听说只有乌斯藏东有少量成长。
  玄天姬根据少女的提醒,连夜启程,终于赶到了乌斯藏东。让她无奈的是,她一直没有找到紫草生长的地方。有一天,彷徨无助的玄天姬在经过高老庄时,无意间邂逅了正在清扫街面的仆人高才。高才告诉玄天姬,乌斯藏东观音院的喇嘛僧知道紫草在何处生长。
  玄天姬满怀希望地来到观音院。喇嘛僧告诉玄天姬,紫草是一味非常珍贵的药材,由于过度采集,已经非常稀少,所以他不能告诉她实情。之后便三缄其口,不愿再提此事。
  玄天姬反复央求无果,只得郁闷地踏上归途。暮色苍茫,她在路上偶遇一位去观音院朝拜的参佛人,参佛人告诉她,如果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情,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玄天姬心里受到了启发,决定用一种虔诚得近乎决绝的方式来感动喇嘛僧:一路磕头至观音院——她坚信佛海有情,心诚所至,金石为开。
  清晨,当喇嘛僧推开观音院大门时,惊讶地看见昨天那位女子昏倒在寺院门口,她的额头渗满了血珠。喇嘛僧明白了一切,深为感动,待女子醒来后,他告诉她,在乌斯藏东黄风洞附近,有一处茂盛的紫草生长区。
  玄天姬取到紫草后,立即赶到长安七巧坊。两年的光阴,她已和七巧坊上上下下结为挚友。用紫草得到紫色染液后,她终于得到了最后一匹彩色绸缎。
   这一年,玄天姬二十岁。此时,距父亲去世,已经整整过去了十年。

[化仙]
  终于收集到七种颜色的绸缎,却上天无门。玄天姬着急地大哭起来,一时间,天地动容,大雨倾泻而下。
  而此时,一位云游熊猫画师恰好撑伞经过,目睹了这感人一幕。
  “把你的七彩绸缎给我,我送你到天上去。”画师大声说。
  丝绸铺上画板,瞬间变成了七种颜色的水彩,画师取出画笔,蘸上水彩,在空中画出一道七色彩虹。
  顿时,大雨戛然而止,七道霞光照耀于天地之间。
  玄天姬走在彩虹上,广博天地直入眼帘。
  她刚刚踏上天庭,那七道霞光也尾随而至,幻化为七彩霓裳,披于她的身上。
  父亲手中紧握着的野柿,沾染着父亲血迹的朱砂,被掀掉屋顶的茅草房,茧花累累的双手,被染液泡得浮肿的双足,观音院前的一路叩首……往事一幕幕在玄天姬眼前浮现。多年的辛酸、不甘、挣扎和努力,如化蛹为蝶,在这一瞬,全部绽放为最美丽的七彩光芒。想起父母和自己毕生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玄天姬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泪水。 这泱泱天地,日月光华,何止是人生布景,亦是人生最真实最华美的舞台。
  身披七彩霓裳,玄天姬临风起舞,顿时天空中流离光华,美轮美奂。
  如朝霞,似夕照,赛月光,胜星辉。刹那间,天地间七彩潋滟,霞光万道,流光溢彩,姹紫嫣红。
  天空中的奇异变幻惊动了整个天庭。
  听了天兵的呈报,玉帝和王母顿时动容。王母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这家人为了赎罪,努力了这么久。她比我更有资格佩带这七彩霓裳。”
  王母亲自去天边,看望当年舞彩娥的女儿。
  对面的女子,皮肤粗糙,面容凛冽,深深篆刻着生活奔波留下的痕迹,而清朗的眉眼中却依稀仍有当年舞彩娥的影子。
  王母落下泪来,她对玄天姬说:“从此刻开始,你不再是凡尘最普通的女子,你是这天界最耀眼最值得敬重的仙。”话音刚落,王母轻合双手,瑶池琼浆化为漫天星子沐其身而过,面前舞蹈的女子,浮现成最纯美的少女,依稀如昨日重现。
  这一切,父亲,你看到了吗?母亲,你看到了吗?
  玄天姬知道他们什么都不会再说了,他们已消隐为这世间中的一捧尘土,但她相信,一定有一首岁月的歌,正在他们心中,来回地吟唱——
  世事沧桑如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花落满回廊,依然透骨生香。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3:29 | 显示全部楼层
澹台却邪

    一、
  半夜,整个海洋都已睡去,龙宫渐渐沉寂,唯有水玲珑,还在低低地,低低地,吹笛子。那一支孤独而明亮的曲子,揉合在无尽的夜色和时光的洪流里,一遍又一遍,诉说着所有已经发生过和没有发生过的事。
  而澹台却邪此时已收拾好行装,再过一个时辰,他就将潜往天宫。他听见这悠扬而熟悉的笛声,隐隐带着海的气息,知道是水玲珑所奏。他情不自禁地游弋过去。可他只有屏住呼吸,躲在珊瑚礁后。他无法上前,亦不敢上前。他静静凝视着她青春的脸容,如此轻灵毓秀,处处诉说着她海洋精灵的身世,是珍珠的明媚,波光的潋滟,珊瑚的灵动,散发着无法抗拒的色与香。
  他的心慢慢潮湿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机会活着回来,是否还有机会继续聆听她清雅的笛声。
  水玲珑心思纤密,不过是水流的瞬间涌动,便已感知背后有人暗藏。她将笛孔移至唇边,冷冷道:“澹台却邪,我知道是你。出来吧。”
  “小姐还没休息啊?”澹台却邪赧然走出,低眉顺目地伫立于水玲珑身后。
  水玲珑也不回头,只是搁下珊瑚笛,怅惘地叹口气:“我哥哥死了,对你总该有些触动吧?今后的路,你准备怎么走?”
  澹台却邪老实答道:“我会竭尽全力为公子报仇。”
  水玲珑愠恼地转过身:“报仇,报仇。除了这些,你就没有其它的想法吗?哥哥之死,我亦感悲伤。只是杀破狼侠肝义胆,也付出了巨大代价,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澹台却邪低眉道:“自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当年如果不是敖莽公子救我一命,我早已是虎鲨腹中之魂。”
  水玲珑摇摇头:“有些生灵总会沦落成恩情的囚徒,盲目愚忠,自以为忠意耿耿,其实不过是四马攒蹄,全然不顾这样的感恩是否值得。”她哀其不幸,恨其不争地说:“我累了。你也早些歇息吧。”说罢转身进门。
  澹台却邪也不言语,只是痴痴傻傻地地看着窗户上她的剪影,半晌方才决然离去。
  而这一去,是否还能再见到她,他毫无把握。水玲珑不知道,就是今夜,他就要去刺杀玉帝之子武尊神。行刺武尊神绝非易事,但这是龙王的授意,他岂能拒绝。玉帝拒绝了龙王索取天狼星魂魄的请求。龙王决心要报复玉帝,他要让玉帝也尝尝丧子之痛。

  二、
  子夜。澹台却邪轻轻开启武尊神寝宫的侧窗。借着一线月光,他看见武尊神卧于床榻上, 他将全身力气凝于鲨鳍双节棍上,直击武尊神命门。谁知武尊神早已静候多时,挥戟一拦,顺势一拨,朝澹台却邪反袭而来。澹台却邪没想到武尊神早有防范,心头一凛,忙后退一步躲过。
  武尊神跃出床帷,举戟直刺上前。澹台却邪屈身躲过,手中的鲨鳍双节棍如闪电劈去,武尊神立戟,缠住澹台却邪双节棍中的连索。澹台却邪用力抽回。双方跃入庭院中搏杀起来。武尊神身手不凡,澹台却邪不敢懈怠,使出浑身招数,意欲一取对方性命。
  此时众天兵已闻声赶来,澹台却邪见情况紧急,心生一计。他抽身而退,佯装逃脱,武尊神不知是计,穷追不舍,澹台却邪瞅准时机猛然回首,手中的鲨鳍双节棍旋转着飞来,武尊神慌乱中忙用戟尾挡住,但双节棍中的另一节却重重击中胸口。
  澹台却邪听见武尊神胸前传来一声闷响,知对方已中招,心头暗喜。谁知对方并无受伤迹象,出招依然迅猛。澹台却邪虽感疑惑,但此时天庭已灯火齐闪,万人同奔寝宫。澹台却邪自知刺杀无望,无心恋战,且战且退,而武尊神却穷追不舍,手中银戟舞得出神入化如游龙在天,澹台却邪招架不及,腹部早中了一戟。
  一阵刺痛传来,澹台却邪捂住腹部,踉踉跄跄地逃跑,众天将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及至蟠桃园,澹台却邪失血过多,已感神思涣散,他茫然困顿地在憧憧桃树林中跌跌撞撞,最后竟一头栽在一位少女身前。那少女面庞皎洁,双瞳明净,关切地问他:“你怎么了?”
  澹台却邪只顾呻吟,已说不出任何话语。那少女注视着他的眸子,轻叹一口气:“你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我误入歧途的妹妹。”而澹台却邪并未听见她的话,他已晕厥过去。
  不久,众天兵涌进了蟠桃园。他们看见桃园仙子蝶翼倚在一棵树下,忙上前询问。蝶翼轻展双翼,将晕厥的澹台却邪藏于翼下,晏晏浅笑道:“适才看见一黑影往兜率宫方向跑去,众天神何不去那里查个究竟?”
  众天神随声散去。蝶翼若有所思地望着无尽的黑夜。

  三、
  晕厥过去的澹台却邪纠缠在自己的梦境里。
  他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血液染红了深海的夜晚。半夜时分,一直友善相处的虎鲨群突然朝青鲨群发起了攻击。
  他和父母以及整个族群都蒙了,不知道为什么虎鲨群会突然发狂般地朝一直和睦相处的青鲨群发起进攻。
  毫无防范的他们在一夜之间就几乎灭绝。
  他目睹自己的父母被对方撕咬,拦腰扯成两截,直至活活吞噬。所有族群都在保护他,因为他是整个族群最被看好的斗鲨,是未来的鲨王。
  终于,所有的青鲨都战死于深海之中,虎鲨群也损失惨重。幼小的澹台却邪躲避在珊瑚礁后,终被虎鲨群发现,虎鲨群围拥过来,他们个个杀红了眼,利齿泛着寒光,双目中投射出愤怒的光芒。
  澹台却邪怯怯地后退,终于被逼到了海底岩石围成的角落里。这时龙太子敖莽率领一群虾兵蟹将,击退了残存的虎鲨,救了他一命。
  他感激地望着敖莽。那一刻,他的眼神是示弱的。敖莽使用法术,光芒笼罩住他的稽。一阵剧痛后,他发现自己的鳍已经变成了银灰色。
  他茫然地向前一掏,自己的稽竟从身体背部抽离而出——一把利齿双节棍。
  敖莽说:“以后,这就是你的武器。记住,除了龙宫的人,这世界其它生灵都是坏的!都是不可信的!”
  之后的岁月里,他被敖莽悉心调教,出手凶狠,招数歹毒,几载浴血奋战,多次殊死搏斗,终于成为敖莽最器重的手下。他已记不清这些年他为敖莽杀了多少人:积怨久远的夙敌,无辜的平民,正义凛然的义士,来历不明的陌客……他不关心亦不在乎杀的是谁,他只关心和在乎敖莽叫他杀什么人。他的命是敖莽捡来的。他没有任何良心或道德上的不安。任何生灵,能够自由地活下去,是多么艰难的事情。而所谓“自由”,不正是自己生存下去的理由吗?为此他觉得自己是幸运的,至少他有生存下去的理由——不遗余力地为敖莽效力。
  敖莽被杀破狼刀斩后,一度让他心灰意冷,所幸他很快便转移了这种茫然,血债血偿,他要为敖莽报仇,他要继续为南海龙王和龙公主效力。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龙王让他刺杀武尊神的指令。事实同他想象的一样艰难,当武尊神的戬朝自己腹部刺来时,那骤然划过的光芒耀花了他的眼眸……这时,他从梦中惊醒。

  四、
  “你为什么救我?” 澹台却邪惶惑地问面前美丽的蝶翼仙子,“我是刺客,你本应杀了我。”
  “是的。我本不想救你。但你眼眸深处尚未褪去的一丝纯善打动了我,让我想起了我那误入歧途的妹妹。我觉得你根骨不恶,只是暂时被阴霾蒙住了视线。你是可以,也应该得到拯救的。”
  “谢谢你。不过,真的不必了。”澹台却邪粗重地喘口气。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有些是背离了内心初衷的,但知恩图报、忠义孝主向来是青鲨的禀性。他再怎么自责反思,也无法背离自己的禀性。
  几天后,澹台却邪的伤情好转。他向蝶翼仙子提出告别。
  “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蝶翼再一次劝道。
  “不会的。”
  蝶翼叹口气:“感恩图报自然是一种美德,但毫无原则地以伤害无辜作为报恩的代价,这样的感恩图报就衍变为一种愚忠。”
  他不愿再多说什么。青鲨向来沉默,撕咬搏斗是他们唯一的语言。只是在离开蟠桃园时,他不禁回眸一望,眼前桃花灿烂,片片桃花开放成云霞,轻逸地起伏动荡。蝶翼仙子的话或多或少还是给了他一些触动。而他宁可什么都不去想。他只想继续以往简单、坚定和结实的生活。

  五、
  伤情初愈的澹台却邪回到龙宫。龙王对他的态度十分恶劣,责骂他为什么刺杀失败。他惟有无语,他浴血而战,险些丧命。而这样做的代价,居然就是一顿辱骂。屈辱和失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头。
  他恹恹地回到住处。沮丧之余,脑海中浮现的全是水玲珑的笑颜。
  他还记得,当初他被敖莽救回来的时候,他们只教他武功,他们只教他血腥屠戮,而只有她,会在半夜给他送来吃的,给他送来疗伤的药。
  当他逐渐沦落成敖莽的杀人工具,逐渐成为敖莽手下仅留血性的爪牙时,只有她一次又一次,苦苦劝说他不要再助纣为虐。这些年历经世态炎凉,他知道忠言逆耳。水玲珑对他的关心,仿佛是来自上苍的恩赐。
  可他无法改变这一切。令他感到幸运的是,至少他还有她这个朋友。她对他的好,是挣扎与彷徨岁月里唯一的安慰。
  几日后,水玲珑得知澹台却邪重新回到龙宫的消息,主动上门去看望。她见澹台却邪腹部伤情尚未痊愈,顿时明白心中的猜测确凿无疑——原来他消失几日,却真是去刺杀武尊神了。她心中不免有些愠恼,责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澹台却邪老实答道:“自己为龙王效力,当然应该遵从主人的指令。”
  水玲珑流下泪水,长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所幸你此次行刺未果,否则龙宫和天庭的矛盾又将激化一层。这样的矛盾冲突,受伤最重的,说到底,还是万千无辜子民。你可知我父亲已决定水淹大唐?武尊神少年持成,我已和他决定舍身守护人间百姓,而你何时才能迷途知返?”
  澹台却邪看着水玲珑为人间的无辜平民流出泪水,心想,听说龙公主的泪水能使一个人看见自己的前尘——可是,她是否愿意为我落下一滴泪水?这,或许只是奢望吧。而以她一介少女之躯,怎可舍身取义?怕只是说的玩笑话而已。
  但水玲珑的话还是带给了他一些触动——这些年,他所做过的林林总总,用“罪大恶极”来形容怕是也不为过吧。他不禁又想起蝶翼仙子的话,想起幼时父母对他的期待。父母一定不希望他成为今天这个样子。
  可是又能怎样?
  他的命都是敖莽给的。当年如果没有他的出手相救,他早已是深海冤魂。
  纵然知道是错,他也只能一错再错。

  六、
  龙王终于按捺不住,决定水淹大唐。这次澹台却邪的任务,是当南海龙王开始作法时,率领虾兵蟹将冲上海岸,推波助澜,惊涛拍岸。龙王反复叮嘱他:“此次只可成功,不许失败!”
  水淹开始了,他率领手下,冲在海潮最前缘。一时间,虾兵蟹将来来往往,穿梭如流,海面上风浪大作,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气势汹涌。
  澹台却邪正率领一群虾兵蟹将冲至浪尖,企图掀起又一重波浪。这时他目睹水玲珑正在聚集毕生真元堵住海浪,顿时呆住了。“停!”他大声喝令手下停止发力。
  等他明白过来水玲珑是在牺牲自己换取大唐百姓的生命时,他不由悲戚地大喊一声:“不要!”这样惨烈凌厉的叫喊,这样撕心裂肺的痛苦,只有当年他目睹自己的父母被虎鲨活活吞噬时才有过。
  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她了。当又一波潮水拍岸而来时,水玲珑毕生的真元已然全部耗尽。就在天地变色的瞬间,他看见水玲珑的肉身缓缓升腾于空中,头上的迎春花花冠被潮水搅散,无数黄色花瓣散落于水中。
  而在肉身脱壳而出的瞬间,水玲珑动用全身力量使出最后一丝真元,封住了这一波海浪,可她再也无法抓住那已相伴十六载的珊瑚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下半空。这时,口袋中的那半块琥珀也划落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已经完了,在肉身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澹台却邪悲绝至极的表情,她再也忍不住,流下了两滴泪水——为他,也为他。所有来不及说的话,所有未了的心事,都被凝聚在这两滴泪水里。一滴泪水落在那块琥珀上,一滴则落在了碧青珊瑚笛上。那滴眼泪渗入琥珀,成为一个小小的气泡,落在了岸边礁岩的罅隙里;而珊瑚笛却被退潮无情卷入了大海深处……
  终于,海面停止了涌动,平复如镜。南海龙王发现了海水中四处浮游的迎春花瓣,心生不详预感,他冲出水面,看见海面上形容枯槁、呆若木鸡的澹台却邪,他着急地上前询问爱女水玲珑出了什么事。澹台却邪如梦方醒,将刚才所见如实叙述。南海龙王瞬间只感自己被风吹成了一具空壳,短短一月内,他先是失去爱子,现在又失去了唯一一个女儿,他痛心疾首地仰天长啸:“这是为什么?!”
  潮水褪去,海天无言,只有那漂浮在海面上的星星点点的迎春花瓣,在提醒三界刚才发生的一切。
  澹台却邪如同行尸走肉,大脑凝滞般游向大海深处。他身边翻涌着无数黄色的迎春花花瓣。
  他欲哭无泪地继续游弋。这时他突然看见一只珊瑚笛,被海水裹挟着,在水中起伏游荡。
  他心头一凛——那是水玲珑的笛子!他上前一把抓住那碧青珊瑚笛。
  他这时才清醒地意识到水玲珑已经完了。是真的完了。她已经永远离开他了。
  至此,他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已毫无意义。当年父母去世的时候,他的心死了一半;如今看着这世间唯一一个真正关心他的人死去,他另一半的心,也在这一瞬间迸裂为碎片。

  七、
  这次的水淹大唐又失败了。
  南海龙王极度悲恸。他不仅失去了儿子,这次还失去了女儿。女儿的死,令他在瞬间警醒,他放弃了水淹大唐的想法。而澹台却邪连续两次重大任务都失败,终是难脱其咎。
  龙王派人将他押入了死牢。
  澹台却邪已经无所谓,他没有半点挣扎和反抗。一个心都死了的人,是根本不会关心肉体的生存或死亡的,那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同桌子、板凳、礁岩、砂石毫无区别。
  半夜,澹台却邪辗转反侧无法成眠。终于他起身,倚着墙面,茧花累累的手,轻轻抚摩那支珊瑚笛。这时,那笛孔中的一个气泡,缓缓升腾起来,涌入他的眼中。
  都说龙的眼泪,能让一个人照见自己的红尘往事。水玲珑那滴落入珊瑚笛中的眼泪,瞬间让澹台却邪的眼前浮现出了那过往的一切……
  龙太子敖莽如何伪装成青鲨,杀戮深海嬉戏的虎鲨幼子。虎鲨群如何被激怒,奋起反扑。敖莽一路游走至青鲨聚集地,愤怒的虎鲨群一拥而上……
  而敖莽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阴谋,他需要一个能为自己效力的身手不凡的青鲨。他挑中了年龄幼小,但身体资质最好的澹台却邪。
  ——原来,敖莽的所谓侠义相救,不过是为了找一个凶狠的爪牙。
  而自己这么多年竭力支撑的努力、牺牲和感恩,竟然是一场虚空。

  八、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令澹台却邪发狂。
  他用蛮力撞开狱门,冲出去,直奔龙宫。此时南海龙王正在饮酒求醉。
  南海龙王看着双目通红的澹台却邪,气焰已先自灭了三分。
  二人一顿恶杀。南海龙王哪里是澹台却邪的对手。澹台却邪将双节棍搁在南海龙王的脖子上,真想一下掐死他。可是,整个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他儿子,并不是他,再说,如果龙王死了,那大唐百姓的降雨又该求助何人。水玲珑若泉下有知,一定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澹台却邪勒紧南海龙王的脖子,命令他从此刻起,要恪尽职守,全心全意为大唐百姓服务。
  龙王惟有点头称是。
  “我暂且饶你一命,只希望你以后保证人间的风调雨顺,不准再玩忽职守。你不要执迷不悟,你已经失去了儿子,又失去了女儿。难道女儿的死还不足以令你觉醒吗?!难道你想整个龙宫都埋葬在巨大的罪恶感中吗?如果你连这最起码的职责都做不到,我一定会再回来的,届时你会得到更大的惩罚。”
  龙王自知理亏,心虚体软。点头答应后,颓丧地瘫软在地。
  澹台却邪最后看了一眼这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龙宫,怀揣着珊瑚笛,孑然一身,孤独地游向大海深处……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3:58 | 显示全部楼层
狐不归

第一章 驿路梨花
  1
  大唐南。
  荒草斜阳。西风古道。蜻蜓在空中游弋。梨花恣意盛开。花香中掺杂着一丝怪异的铁锈的气息。
  “你们快走!”韩江航跃下马车,信手折下一根青藤,啪地击在马背上。马嘶鸣一声,向前狂奔起来。
  公孙三娘已经追了上来。韩江航上前拦住她。公孙三娘的剑锋直指他的咽喉。
  韩江航并不躲闪:“三娘,我已经等了你三年,又凭吊三年。我是真不知你还活在这世上。”
  公孙三娘不接话。愤怒将她的脸激得通红。她的腕决绝一抖,剑锋划过。
  韩江航重重倒下。眼中梨花的皎洁,瞬间浸染为鲜血的嫣红。

  2
  马车驶进大唐东。婉妍决定弃车躲避。
  她抱着半岁的幼子狐不归跳下马车。罗婆婆牵着韩干紧随其后。四人慌乱地隐入了南方森林。
  她们躲进一丛牵牛花的藤蔓后。四周阖静无声。
  狐不归未从梦中惊醒,仍在酣睡。而韩干受了惊吓,扁扁嘴,要哭的样子。罗婆婆连忙用绸帕捂住他的嘴。
  这时,他们听见藤蔓外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踌躇地顿住了。
  婉妍紧张地屏住呼吸。整个世界,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3
  立于牵牛花藤蔓外的正是尾随赶来的公孙三娘。
  这位当年闻名江湖的女剑客已隐遁江湖七载。此次突然重现江湖,武学早已今非昔比。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她重出江湖,解决的第一桩恩怨,却是自己的感情。
  八年前,公孙三娘和韩江航是江湖上一对被人称道的剑侠情侣。公孙三娘产下爱子韩干一年后,便前往昆仑闭关修炼。昆仑山山高涧险,一入深山,生死茫茫。醉心武学的她没有足够的把握练成盖世剑法,便要丈夫韩江航在昆仑山外等她,如若三年不归,他可另行婚娶。
  韩江航携幼子韩干在山外苦等,其间思念爱妻心切,独自去昆仑山寻找。不慎从山崖坠落,被狐妖婉妍发现。婉妍为救其性命,甘愿舍弃多年修行,从地藏王处改写生死簿。
  婉妍悉心照顾韩江航父子。相处日久,二人渐生情愫。但二人恪守当年公孙三娘闭关前留下的话,克己慎独,不逾矩半步。
  三年后公孙三娘不归。
  二人皆以为公孙三娘已死。纵然如此,韩江航仍为公孙三娘凭吊追逝三年。六年后,方娶婉妍为妻。
  不久,婉妍有了身孕,并产下一秀美男婴。谁知孩子狐不归方才半岁,公孙三娘却突然从昆仑山回来了。
  当年公孙三娘闭关昆仑,却走火入魔,险些丧命。有幸被白鹤真人搭救,她跟随白鹤真人练功六年,终于修得鹤舞剑法。“岁峥嵘而愁暮,心惆怅而哀离。”公孙三娘日日思念爱人和幼子,满怀欣喜和憧憬出关返乡。回至家中,却发现家中女主人已换,自己的骨肉韩干见她不识,且振振有辞婉妍才是自己的娘亲。
  公孙三娘心性大乱。她恨韩江航的违约,更恨婉妍夺走了儿子的爱。她不听韩江航解释,一心要杀二人。韩江航护送婉妍、两个孩子和家中的贴身保姆罗婆婆,乘坐一辆马车,一路逃至大唐南。

  4
  脚步声顿了片刻。又缓缓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婉妍舒口气,抱着孩子走出来。
  刚出得森林,惊见那女人的阴冷背影。原来公孙三娘并不曾走远,一直就在森林外等候。
  公孙三娘转身,也不言语,只是将剑锋指向婉妍。不怒自威。其意自明。
  婉妍苦苦哀求道:“三娘。我们是真的不知您还活在世上。如若知道,我定不会与江航结为连理。”
  公孙三娘摇摇头。剑锋不动,寒光凛凛。
  婉妍知是在劫难逃。她将酣睡中的狐不归递与罗婆婆。决然拔剑,往颈间一抹。
  “三娘。自此再说无益。只求三娘能放过我儿不归。”淋漓鲜血自婉妍颈间淌落下来,“这孩儿取名不归,正是江航感念你所起。”
  公孙三娘一下子怔住了。她终是退了一步。一把掳过韩干后,她命罗婆婆好生照料不归,让他们遁于三界,不要让她见到,否则下次定不留情。
  罗婆婆本是孤苦老妪,曾被婉妍救过命,婉妍侍其为亲母。罗婆婆心地纯善,勤俭能干,被韩江航和婉妍夫妇敬待。
  从此,她带着狐不归遁居长安,靠磨针变卖为生。

第二章 无壤之芽
  1
  日月穿梭,时光荏苒。狐不归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年。他和罗婆婆在长安的贫苦民居相依为命。与邻家少女水盈弦青梅竹马、相交甚笃。水盈弦的母亲已去世多年,被父亲拉扯长大。她父亲本是大唐朝廷著名琴手,因看透朝中恩怨,自愿隐于民间。他悉心指导水盈弦和狐不归学琴,两少年天资聪颖,琴艺日见精湛。
  而事实上,水盈弦那时已成为狐不归在受到欺负时唯一的安慰。
  斯时的狐不归,已是民间乍现的惊艳。他的美,已经遮掩不住,如水银泻地般漫溢出来。

  2
  狐不归自小就受人欺负。个中缘由,幼小的他也曾细细思虑,想来也无非两样。一是因为他的悲苦身世,凡间多少势利小人,嫌贫羡富。二是因了他的异种血脉。十岁那年,狐不归在私塾一时疏忽,竟在学堂上露出藏于身后的狐尾。这是罗婆婆反复强调他不要泄露的。果然,狐不归母亲是狐妖一事,立刻传至外界,成为邻里乡间交口传诵的谈资。异族通婚历来都被凡世所不容,何况他是异种。
  而他却不知,他的被排斥,也源于他的美。
  谁以为世间男子不会妒忌——看见他的美,自惭形秽之余,其他男子多少有些愤懑。若狐不归只是一张臭皮囊,其他男子倒也心安,因心理有了退路。偏偏狐不归学识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湛。其他男子最后的心理退路也被无端堵住了。男人嫉妒起来,手腕比女人更狠。后者或许只是情绪的宣泄,而前者,往往会付诸毁灭性的行动。
  甚至连女人也容不得他——如此美艳绝伦的男人,既然注定无法属于自己,难免是要眼红的。再者,哪个女人又能容忍一个男人的美甚至胜过自己?
  所幸有水盈弦。这个冰肌雪肤的聪慧女孩,是狐不归内心疆域最严实的楚河汉界。纵然外界的伤害如冰霜雪雨,却奈何不了他内心的宁静丰沛。

  3
  狐不归原以为自己的一生可以这样安稳宁静地过下去,纵然有流言利箭,也只是回以淡然一笑。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世。他毕竟有狐的血统。及至十八岁那年,他身上的妖性,终是渐渐显露出来。
  狐不归不知道仇恨的种子是何时在自己心间埋下的。但他知道一定和武才人征地一事有关。
  十八岁那年,武才人征地,设计驱逐平民。罗婆婆也被驱赶,且被打伤。看见养母受伤,狐不归心里十分不好过。尽管后来宋雁书和皮影仙二人解决了问题。但狐不归那时算是第一次领教到了权势的厉害。
  或许有这件事情作为铺垫,所以在科举考试时考官见是他,便不允许他报名时,他也只是笑笑,便离开了报名地。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内心出现了。没有土壤,却莫名地发了芽。是天性也罢,是外界的渗入也罢。总之,那萌芽涨得他心头无比难受。他领略到了人性的可怕与不可揣测。

第三章 月之全蚀
  1
  狐不归人生的目标也日见清晰了。为自己的父母复仇,算是一方面,让罗婆婆和水盈弦过得好,是另一方面。
  锁一缕檀香,入故纸荒经——江湖传闻的锁檀琴谱,一本武学典著。行琴者,莫不梦想得到。狐不归也不例外。
  据说得到锁檀琴谱唯一的线索是灵吉菩萨。
  狐不归告家数日,行至小须弥山。灵吉菩萨先是惊讶于这个男孩的美。末了告诉他,“那锁檀琴谱给人间带来太多纷争,我已将其深锁。你若想获得它,要先领悟人间九宗情,方可悟透世间人性,届时我自会给你。”

  2
  狐不归回到长安,却发现家中一片狼籍。罗婆婆也被打伤。
  原来,水盈弦在长安茶室演奏时,被当宠太监花总管看中。花总管意欲将水盈弦纳入宫中,取悦高官,水盈弦坚决不从,花总管竟强行将她抓进皇府。而水盈弦的父亲也在冲突中突发重疾,不幸去世。
  狐不归大怒。半夜黑衣潜入皇府试图相救,却被堵杀。
  他中了箭伤。躲进一家官府。无意间闯入贵妇郭夫人的内闺。他箭伤渗血,几乎晕厥。郭夫人初一见他,本想大呼来人,这时狐不归褪下面纱——莫叫!
  郭夫人一下怔了——面前那少年面色苍白,却有无限的清丽绝美释放出来。
  郭夫人沉溺于对他的欢喜,出手救了他。

  3
  红颜薄命——如果套用在男人身上,怕是更凛冽几分。狐不归这个甚至比大多数女人还美的男狐妖,狐性未褪,其人生不可能庸常地顺流而下。
  出身卑微不是激发内心澎湃的飓风——而是,他意识到了自己的美,并从郭夫人的眼中揣摩到了这种美的价值与用途。心有不甘,必有挣扎。挣扎向来就是不堪入目的,带着扭曲的表情和压抑的喘息。于他而言,却是突然开了窍。
  这世间,有人在墙角边以赤裸的肉身相暖,迫切地吸吮着对方的体液,仿佛在汲取生命的甘泉。醉生梦死是一桩多少好的事,梦里任生平。狐不归却是如此清醒明白,一路陷落——出污泥而不染是可能的,入污泥呢?
  他当然不爱郭夫人。可他为了拯救自己所爱的人,就必须和她在一起。
  他借助郭夫人的力量结识长安的名流权贵。他甚至进了皇府做客,得知水盈弦就被押在李府后院。
  可他知道自己的力量还不够。他要寻找更好的机会。
  一天,武才人来郭夫人家做客。
  武才人是当时最深受皇帝恩宠的女子。
  狐不归被邀约出场。
  他只恒常低头,抬头间,眼中有黑色的水仙花。
  他的美,无论放在哪里,都仿佛在向四周放射,又反弹回来,围绕着他。红尘三千,都是春色,统统恼人眠不得。他是诱惑,亦是受诱者。只是一段抚琴轻歌,却已是流光溢彩。武才人看得目眩神迷。
  狐不归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4
  不久,水盈弦被花总管放了出来。
  两人重逢,抱头痛哭。
  水盈弦坚决不从花总管,已自毁面容。
  回到家中,发现罗婆婆的眼睛瞎了。原来是郭夫人赐酒所致。
  妇人之妒,竟能堆积至此。
  狐不归心中的幼芽终于长大,长成一棵茂盛得几乎畸形的大树。
  “水盈弦,你等我两年。我定会为你复仇,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定会娶你为妻。”
  狐不归走出门。夕阳笼罩着整个长安。远处宫墙金碧辉煌,与身边残砖破瓦,赫然相恃。
  人的不幸与梦想,在这个光怪陆离的尘世里,太过乏味雷同到不堪提起。见多了,心自然就硬了,泪水不过像泼一盆水在太阳底下,片刻蒸干,不留痕迹。
  狐不归脑海中最后一丝坚守就此坍塌了。

  5
  是夜。月之全蚀。而他的出现,似乎照亮了整个黯淡的场景。烛光摇曳,金箔明艳,却也不敌他的明媚。
  推窗即见澄蓝色的夜,扬手似可摘下星辰。隐隐传过来,是这繁华大城的喧嚣之声,车如水,马如龙。狐不归立于窗前,寂静地面对着这都城夜色,这苍凉的华丽。他一件件,穿起衣服,如茧一缕缕吐着丝,缠绕着自己。
  身后的女人迷惘地小声问:“不归,怎么现在就走?”“哧”一下系紧腰索,是抽紧最后一段丝,封锁了整个茧。也不答话,只是轻轻推门而去。裸身与否,他都是人与狐的杂陈,孤零零地在尘世里游走。
  他走上属于他的道路。不知是歧路,还是归途。然,他知道自己已不会回头。

第四章 魅光惑影
  1
  半年后,狐不归已经是朝中显赫的人物了。借助的是别人的阶梯,收获的是自己的果实。流言四起,也不为所动。他早已修炼得波澜不兴。
  这时,他开始着手寻找那个叫公孙三娘的女人。他很小就听罗婆婆说过,就是这个女人,杀了他的双亲。
  他派人四处打听,得知一个叫天山雪的女子也曾找过公孙三娘。
  他亲自带人寻觅,终于在天山山麓找到天山雪。
  此时的天山雪依然黑纱蒙面。可狐不归还是敏锐地看出她已是一个中年女子。
  人老先老哪里?眼神。
  她的眼神承载了太多东西。她的眼神老了。
  天山雪疲倦地告诉狐不归:“不要去找了,公孙三娘早已去世多年。”
  狐不归奇怪地问天山雪:“公孙三娘为什么要杀你的父亲?”
  “据说是受了刺激。她自己也被伤害过,最最无法容忍异族通婚。”
  自古父债子偿。狐不归问天山雪是否知道公孙三娘子嗣的下落。
  天山雪楞了一下,眼神顿时蒙起一层薄霜。“不知道。”她转过身,策马扬鞭,冷冷离去。
  狐不归看着天山雪的背影,突然感到惘然。自己用尽一身力气砸下去,砸到的却只是空气。

  2
  狐不归回到长安。他找到最好的明目珠给罗婆婆。罗婆婆复明了。
  可此时关于他平步青云的玄机也散播出来。日子太乏味,而丑闻那么刺激,是生活里的洋葱,一层层剥着,辣辣地在舌头上滚动,流传者眼中跳着喜悦辛辣的光。这些流言终于传到罗婆婆和水盈弦耳朵里。
  水盈弦痛哭一场,知道他已不再是多年前的他。她走出家门,再未回来。
  而罗婆婆当着他的面,用绣花针重新扎瞎自己的双眼:“我不要你这样的富足生活!你父母一生清贫,却自立自足,从不仰仗他人!”
  他却只是漠然地冷笑了一声。
  他意识到了自己欲念的失控。可他已经没有办法驾驭自己了。
  有一种人生,有如第一笔就起错了的画,只好一路地潦草下去。
  他回不到从前了。他回不去了。

  3
  狐不归一面开始寻找水盈弦的下落,一面开始报复那些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
  不久,郭夫人全家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被满门抄斩。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甚至终于找到了公孙三娘的子嗣。原来公孙三娘的儿子就是阳关玉螭坊坊主韩干。
  他派人将阳关玉螭坊围得水泄不通。
  正欲亲手手刃韩干。
  “住手!”是水盈弦。她身边是罗婆婆。
  “你疯了吗?”罗婆婆说,“他可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啊。”
  第一次,狐不归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只感荒唐。
  他放弃了。却也欣喜,因为再次见到了水盈弦。原来水盈弦一直隐姓埋名,生活在长安一个琴坊。
  回到长安后,他多次去琴坊找水盈弦,她却隔着纱帘再也不愿见他。

  4
  似有锈,躲在暗处,侵入狐不归的意志与尊严,一步步蚕食掉他整个人。
  花总管的势力太强大了。狐不归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暗夜。
  他巨资买通了容尚宫。无人知晓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而他已无所谓。既然美是可以供人把玩的,他便要让自己学会不介意。
  两人达成了一杯酒的默契与秘密。

第五章 锁檀琴谱
  1
  当夜,狐不归来到琴坊。此刻,他特别想见水盈弦。
  他显然喝醉了:“你的仇,明天就可以报了。”
  而水盈弦终于掀开纱帘见了他。
  “我见你,不是因为你为我复仇。你步步行至今日,已然不是最初的你,亦是我无法承载的你。只是今天一位云游画师告诉我,如果今天再不见你,此生再难见你。”
  “哈哈,不会的。一切万无一失。” 狐不归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明日,明日我便可辞官,策马扬鞭,与你同隐江湖。”
  夜色温柔。少年时,他曾梦想在仲夏夜里,与水盈弦相拥睡在蔷薇花架的芳香下,做一个繁星满天的梦。而此刻,竟是真的。

  2
  次日。武才人的生日大宴。歌舞喧哗。
  武才人请他为众人弹奏一曲。
  狐不归抚琴清唱。他的上衣竟是镂空的,隐露肌肤,如万蝶穿花,盈盈扬香。
  一曲终了,他只默默地侧身而立,低了头,雪白衣衫隐在阴影里,盐柱一般沉白笔直。等余音散尽,他才终于转过身,向前一步——无意中,他运用了戏子出场的姿势。
  太子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嘴角轻撇一下。到底是卑微出身。他终究是露出了底细,却逃不过太子的毒辣眼神。
  这些从凡间贱民挣扎着爬上来的人,时刻提醒着自己,却永远永远可能不小心暴露自己的劣根性。就好比那些民间绝色,自以为嫁入皇宫,便得道升天,却不知她的贫民出身仍被下人们没齿难忘着。
  有时看这些人的挣扎,是一种独特的观感。如蝼蚁之遇水溺,观者未尝不是一种乐趣。
  容尚宫上前给花总管敬酒。
  狐不归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没想到花总管折身,将酒盏反敬于他。
  他知道自己被联手给整了,却惊讶于武才人和容尚宫的镇定坦然。
  他自以为洞悉人间万象,人性繁杂,殊不知人人心里都有一本帐。
  他饮下酒,长笑三声。一个将死之人,无人搀扶,亦无人阻拦。他跌跌撞撞走出门来。

  3
  他行至水盈弦的帘前。
  隔着纱帘对视片刻。二人皆无语。
  心底砰然一声,如弦断帛裂。成人之后他便没有再流过一滴眼泪,而这次却收敛不住,扑簌扑簌地往下落。
  诀别只如此简静苍凉。他转身离开,踉踉跄跄来到小须弥山。

  4
  及至此刻,狐不归算是明白了。世间九宗情。骄悦贪慢痴惑惘灭赏。
  骄,骄矜。少年心事当拿云。谁都相信自己是自己最永恒的主宰,谁都相信一切皆可掌握。
  悦,喜悦。为了人生有限的一点甜,再多的苦也愿意尝,再累的人生,都觉得,是化蝶前的短暂蛰伏。
  贪,贪求。欲求总是得不到满足,贪念太盛,每每不够。就算杯子满溢,仍然伸出手。殊不知,讨来的,都不是应得的。
  慢。人间情,令人变得恍惚迷醉,浑然不觉时间流逝,一回眸,已是百年身。
  痴。情到深处人孤独,多少人深陷情字无以自拔。痴比贪更让人心碎,痴是看不破,带着无限哀怨,却只肯,葬身一处。世人总是痴痴地站在原地,做着守株待兔的事。但,情的事,往往是刻舟却无法求剑。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
  惑,生活这道难题,怎么说怎么做,都是错。它没有正确答案,它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丢掉清醒。
  惘,终于失去了短暂的拥有,终于尝到了怅惘的滋味。一切尘埃落定,只剩惘然。
  灭。人总是要醒的。某一天,醍醐灌顶,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的就不是。承认与接受,需要勇气。要怎样才能想通,世间不是你所想象。你能走到哪一步,不取决于你怎样迎合这个世界,而是,世界需要怎样的你。清醒后接受,不易,但不接受,世界就将变成拒绝的墙壁,一一灭去。
  赏,那么多人事都过去了,包括曾经的天翻地覆,可歌可泣。从昨天的哀愁里,能悟出多少冷清。执一朵芬芳,嗅世间情的悲伤。   
  见到灵吉菩萨时,狐不归已是面色铁青。毒渐渐发作了。
  灵吉菩萨见他目光迷离却内里清晰,便叹口气,将锁檀琴谱给了他。
  狐不归拿了琴谱,走出大道,渐渐流出鼻血。
  天降骤雨。他跌倒,陷于淤泥之中。他想站起,寻个干净的场所完成人生最后的收梢,却已不能够。神思恍惚中,见一位云游画师朝他走来。
  “画师,麻烦你将这本琴谱交给水盈弦吧。”他在企求的眼神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第六章 宛若朝露
  1
  云游画师行至长安,亲手将琴谱给予水盈弦。
  水盈弦在画师惊讶的目光中,烧毁了琴谱。
  雨拍打着屋顶和树叶,夜雨声幽幽不绝。

  2
  半年后。
  清晨,水盈弦醒来。她的身子越来越沉了。支撑着走到窗边,支起窗子。窗外的树木葱郁,几束枝叶就倚在窗棂上,触手可及。她看见枝叶上,几滴朝露在晨光的耀映下,发出璀璨晶莹的光芒。她不由得回想起她和不归在一起度过的,澄澈的少年时光。
  她抚摩着肚子,看着自己狭窄的骨盆,隐隐有些担忧。
  等会儿要告诉罗婆婆,她想,如果真的难产了,别管大人,先保住孩子。孩子才是最重要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4:27 | 显示全部楼层
媚灵狐

缘起缘生皆有因,
三有众生皆如梦,
此中无生亦无死,
有情人命不可得。
诸生如沫及万物,
有情如幻亦如梦,
明如幻义万事空。

引子
  梅灵是一只快乐的小狐仙,自由自在地生活在这森林里已经一千年。一次因为不小心落入猎人陷阱,被刚好路过的少年莫天所救,莫天轻拂着梅灵的狐尾,并为他包扎好被夹子夹伤的腿。不经意间,梅灵对这位翩翩少年动了真情,从此日日守在他曾经路过的树林边,渴望着能与他再次邂逅。
  梅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再次遇见莫天竟然是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他为了采摘一簇盛开的海棠花而被毒蜘蛛刺中昏迷不醒。小狐狸心急火燎,无计可施,最后不得不逼出自己修炼千年的精元来拯救莫天,化解体内剧毒。毒散之刻,正是梅灵身形俱灭之时。突然一滴花露落了下来,滴在莫天干枯的嘴角,他渐渐苏醒,醒来发现海棠依然盛开,自己依然在这里,全然忘却了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再次目睹着娇艳无比的海棠花,莫天爱上了这簇绽放的鲜花,并以为是鲜花甘露救了自己。小心翼翼、诚惶诚恐中,他把海棠花移植到自己的花园,天天浇灌,吟诗作画,爱护有加。并请丹青国手画下海棠花最美的瞬间,精美装帧,悬于卧室,日日欣赏。
  魂飞魄散的梅灵飘啊飘,始终在莫天周围徘徊,不忍离去,看到莫天如此迷恋海棠,从来不曾想起过自己,小狐狸心有不甘,决心再遇莫天,再赌前缘。心怀宿愿的梅灵飘至  观音面前,祈求观音赐予人形,让莫天明白自己对他的爱。
  早已洞悉世间男女爱恨情仇仍心怀慈悲的观音菩萨不忍梅灵为情所困,一心想度她成仙,化解这段三世宿怨,解开这女子心中不能拂去的忧愁,于是劝道:
  “梅灵,有缘无缘,上天注定;有情无情,岂容你争?人间繁华若景,何必独独为伊憔悴?你若想续一段情缘,我送你另一段尘缘吧。”
  梅灵凄婉哀痛,哽噎难言:“此生此情,无可替代,请菩萨赐予我再生的机会,让我再次与他相逢。他一定不会忘记我的,是我用千年的功力救了他,他是爱我的。我愿再用三千年的修行来证明这个事实。”
  “缘起缘生皆有因,三有众生皆如梦,此中无生亦无死,有情人命不可得。诸生如沫及万物,有情如幻亦如梦,明如幻义万事空。你终有一天会明白这个道理的。”观音看着这聪明而执着的小狐狸,轻轻地叹息。
  小狐狸无比坚定地说,“请求观音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了结这个心愿吧。”
  观音菩萨看着这为情所困执迷不悟的小狐狸,微微摇了摇头:“他不会想起你的,几世的轮回,花开花落,又有谁会记得千年前的一瞬?天有天规,地有地律。既然你想再与他相见,就是逆天而行,必须要付出代价啊。我们打个赌,我赌他不会记起你,更不会爱上你。若你输了,你将会万劫不复;若你赢了,我就让你转世为人,度你成仙。你愿意不愿意?”
  梅灵为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开心地笑了说:“请菩萨放心,我一定会尽千年灵力让他想起我,爱上我。如若我做不到,任由菩萨送上斩妖台……”
  观音菩萨说:“世上有痴情之人,却也有痴情之狐……不过你放心,来世他还是一个凡人。万物善恶,自有因缘。此情此缘,皆由天定,你若想争,只怕是玉石俱焚。”

(一)
  我终于又成为一只狐狸。想到你温柔的笑眸,我嘴角冷冷地浮起一丝微笑。我要用我毒一样的容貌让你回想起前世,我要让你爱上我。你欠我的,我会在这次相遇让你还回来,我们之间的一切,都会在这次相遇有个了断!相遇的渴望让我如此向往,复仇的快感湮没了我重生的心,是否他依然会在朵朵盛开的海棠花前流连?是否他依然会为一只天真的小狐狸无动于衷?
  再次成狐的我在普陀山静修。这里全是千奇百怪的各类小妖,他们像我一样修行着,也许亦是为了那个前世使他们魂牵梦萦的人抑或是为了心中千年不灭的梦想吧。观音菩萨将无数如我一样宿怨难解的冤魂聚集于此,以为这满山的紫竹林可以消解心中的仇恨,以为这满池的莲花可以荡涤世间的血腥。殊不知,我想到的只有报仇,我要让你爱上我,纵然只是相遇的一瞬,也可以平复我数年不解之怨啊,只为这个理想,我愿意在这里等待几千年。
  我专心地修行着,有时候会做噩梦,每次都惊呼着从梦中醒来,清泪湿枕,我怀念他的温柔以及救他那一刻的毫不犹豫。我千年的爱变成了恨,我不后悔。只要让你爱上我,今生我们的情缘只要有一分,我们就互不相欠。我不惜付出巨大的代价来修得我想要的今生,即便只是为了纤纤玉手在最美的那一刻伸展,我在普陀山的仙石上磨砺了整整一年,更不用说为了那如花笑靥,我在山崖寻找易容仙草的历尽千辛。与外表的修炼相比,内力的修炼更让人倍受煎熬,为了追求极致之美,我会消耗自己无数精力,会使自己更加痛苦。每每想到他将会在我面前为我的惊艳赞叹,我会将灵力凝聚在眉心,想像着与他相拥的最后一刻的温暖。
  我仿佛看到他在凡世快乐地生长着,他的笑颜是我几生几世不会忘记的,更是无法忘记的。我想,一次又一次喝了孟婆汤的他,一定完全忘却了那只为了他粉身碎骨的小狐狸……我想起观音菩萨对我说,“当他看到你的时候,他心口会有极度的痛楚,却无法明白原因,而你知道莫天认出你时,眼睛里会出现那蓬松的狐狸尾巴,然后心口剧烈疼痛……”
  普陀山的通灵草静静地伴随着一池莲花花开花落,紫色的花朵幽幽地点缀在这与世隔绝不论寒暑的圣地,妖娆,迷濛。一片片的花海幽静而又从容,宁静之中纤手勾魂。静谧永远是短暂的,纵然是一片宁静之中,我仍然会想起那夺走我爱人那丛绚烂的海棠花,我想她也许也成了凡间的姑娘,有着纯洁的眸子,有着美好的人生。她跟他一样亦在成长,会很平凡地走完一生,然后轮回,忘记自己前生的痛苦与罪孽。
  “万物善恶,自有因缘”我仿佛听见那遥远的声音回响,那么震撼有力。我只是一个妖精,一个一心要复仇的妖精,没有奢望,只有仇恨……
  我年复一年地修炼,几千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过去了,几万年也许就是在山林里的花开花败中过去。追求理想的过程是幸福的,我没想我等了千年的那一天那么快来到。我等到了那一天,我正在修炼法术,我手中掌握着不断变幻的紫色水晶。我忽然感到全身撕心裂肺的痛,宛如千年前我灰飞烟灭时那一刹那的痛楚。我站起来了,疼痛消失了,接着我听到了周围群妖的惊呼。我明白自己修炼了千年了,终于,终于有了倾城的容貌与婀娜的身姿。我站起来了,楚楚动人的身姿,袅袅娜娜。我对镜照容,我看见镜里的美人,柳眉粉黛,明眸皓齿,朱唇轻点,垂鬓弯转。我轻笑,如涟漪花开;我锁眉,似晨雨薄雾。观音菩萨果然没有食言,赐予我绝世容貌。狐妖姐妹们纷纷来祝贺我,哭得像泪妖似的,滴下来,在地上开了几朵白花,若她们的修为够高,也许会开出碧水白莲的幻影。一向最照顾我的琅琊姐姐试擦着她那把日月经纶,柔声地对我说:
  “梅,你将要到人间,虽然你拥有了法力与美貌,但不要被人类外表的奢华所欺骗。你千年的修行只是为了一个理想,姐姐会支持你做任何事。但是,你的善良与纯洁也许会为你梦想实现带来更大的痛苦。如果恨,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爱,你也要尊重自己内心的选择。只是,只是千万不要再执着于一些不可抗拒的事,再次枉自牺牲自己啊。姐姐盼望着世间的你过得幸福。来,姐姐把这把日月经纶送给你,可作防身之用。”
  “前年来这里云游过的一位参佛人曾经送给我一份‘佛缘符’,你也带上吧,寻得有缘人,他会帮助你的。”
  我看到了那传说中的日月经纶。我抚摩着它,细小尘埃挡不住它撕裂的锋芒,周身散发着诡秘的绿光,隐隐约约,竟像一个妖精美丽的容颜。我知道琅邪姐姐有比我更大的伤口,她是落妖谷狐妖族最美最有智慧的狐狸,有不可战胜的灵力以及不愿触摸的感情。她只是在等待,等待着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结局的未来。姐姐美丽的容颜在岁月的流逝中越发靓丽,因为心中解不开的结,她只是在修炼,修炼,等待,等待……

(二)
  长安,胡姬酒肆。
  当我离开普陀山,来到繁华喧闹的长安,这熙熙攘攘一度让我迷失方向。但内心隐隐的感觉,轻轻的痛楚,让我感受到他就在附近。我感觉到我那颗狐狸之心正在不停地跳动,一如心底的珍藏被展示于众的慌张。这里有策马奔腾疾走的剑客,来去匆匆,形如清风;有身着绿水罗衣的女子,系着青丝带,长发飞扬;有站在楼上的青年男子,手持羽扇,身着白衣,笑望歌舞升平;更有红尘歌女,倚门张望,浅斟低吟,笑望尘世繁华,没人知道他们的笑中埋葬了多少心伤……
  我坐在胡姬酒肆里,饮酒。怪不得琅琊姐姐曾经一度倾迷此凡物,原来酒可以消磨人心,忘却痛苦,梦里可以不知身是客,醉在酒中一晌贪欢。如果没有他,我愿意饮一杯酒,醉倒在梦境里,从此千年不醒……
  我起身,准备离开。
  “这位姑娘,您还没有结帐。”身后传了一个浑浊的声音。
  没想到凡世还有“钱”此物,我一下子蒙了。想用法术变出钱来,却不知钱为何样。正犹豫间,一阵轻狂之声传来。
  “不拿出钱,你就得押在这。把你卖了换你的酒钱!”掌柜的声音更低沉了,透着隐隐邪恶。
  “是东城凤仙楼吗?我一定第一个去捧场!”周围传来了这样不知好歹的声音。我冷笑着正准备抽出日月经纶,想不到在身后传来一个淡定的声音:
  “这位姑娘的酒钱我付了。”轻轻的,一个多余的字也没有。
  我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男子,手里摇着折扇,坚毅的脸,明亮的眼睛,宽阔的肩膀,目光温柔,淡定从容,不出一言却散发出幽幽的魅力,似乎在哪里见过。不禁心中暗暗一惊,“难道这就是我要找的莫天?”
  我抬头望了他一眼,按下日月经纶走出胡姬酒肆。我听见脚下细碎的风声,有人追上来了。我笑着,想起琅琊姐姐说过的话。
  “这位姑娘,请问在下是否与你相识过?”我又听见刚才那个淡若清风的声音。
  “我与你素昧平生,又何来相识?”我的声音有一丝妩媚。
  “这就奇怪了,我似乎感觉与姑娘似曾相识。而且,胸口不知道为何好难过?”
  我猛然抬起头,正撞上他温柔的目光。我的胸口也一阵剧痛。莫天啊,原来宿命早就安排好了一切,你注定摆脱不了前生今世的债孽。我的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接着笑道:“你我初次相逢,此前的确不曾见过。”
  “在下莫天,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还没敢请教姑娘芳名?”
  “姓梅,单名一个灵字。”
  “姑娘一个人危险,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小挪玉步,不如到在下寒舍一坐?”莫天试探着问。
  此生你我虽初次相逢,却看到你眼底似曾熟悉的光芒,我怎么拒绝得了你呢?
  “劳驾了。既然公子执意,小女子亦不好推辞了。”
  我看到莫天欣喜若狂的表情。难道他爱上了我?想到这里,我的心也开始欣喜若狂,冥冥中,我似乎看到观音菩萨温和的笑颜在为我祝福。也许我会圆自己这千年的宿愿吧。

(三)
  我一路无言,但我感觉得到心中无限的欢喜。莫天是爱我的,他没有忘记我。我渴望的结局是这样的吗?莫天关心地问着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长安有没有亲戚……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复查,只是体会着与他相处的温馨,纵然是短短的一刻,也让我如此心醉神迷。
  东市墨憨斋字画店。
  “麝乐,还不快给这位姑娘倒茶。”
  “天,你回来了。这位姑娘是……”眼前的女子黛眉凤眼,妖娆多情。貌美如花,两条云鬓高高盘起。如此聪明伶俐的美人给这墨香飘飘的字画店平添几分亮色。想不到貌似轻薄之徒的他竟然也有这样一番儒雅。红袖佳人,清灯墨香。盈盈碎步之间幽幽散发出一阵花香。她就是海棠花,凭我的明眸与灵力,我断定。我轻笑着,心想,这海棠花了终于也出现了?这是天意还是宿命?不知她是否和我一样修行千年只为与他相遇?
  “她是梅灵,借宿在这儿几天。”莫天笑着望着我,眉目传情。
  “哦,她是麝乐。”莫天紧接着说。
  我的心又是一阵疼痛,现在前世的人都出现了。报应,前世的海棠花妖是那么明艳不可方物,现在却又先我之前已经来到莫天身边。我轻笑着在心里对她说:
  “呵,海棠花妖可比我早来人间,修为不够不怕被我杀了,连一株小草也做不成吗?”
  我看到她惊恐的面容变得扭曲。似乎怕珍藏的宝贝被人抢走,慌张的神色已露出对莫天感情之深。此时我的心却没有来时的路上的轻松,原来,有人已比我先到。
  麝乐冷冷的语言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惶恐,勉强的一丝笑容下挤出几个字来:
  “让我送客人回房吧!请跟我来,灵姑娘。” 麝乐已面露杀气。
  墨憨斋的后院冷香馆真是个幽静的地方,柳木扶疏,暗香浮动,花儿常年不败,茶花如人面,桃花笑春风,牡丹妖娆,菡萏诡异……谁都不知道这些花开得的惨烈与绝望,那是她们的宿命。不想污了这满园美景,我提议去郊外走走。

(四)
  突然,原本在前面走着的麝乐转过身来。一阵寒冷迎风袭来,杀气在周围弥漫。
  “你不是我的对手,只要你离开莫天,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我的话如同冰一般寒冷。我看到了她轻蔑的神情,在她心里翻江倒海地汹涌着的也许是对莫天的一片深情吧。她的眼里坚定中掠过一丝哀怨,“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他是爱我的。”
  “他爱你?海棠啊海棠,不过是一滴花露的际遇让你们两世在一起,你还不满足?”
  “上天让我们在一起,有缘就会相遇,花露正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呢。”她柔声地说,似乎在回忆着相遇的瞬间,含情脉脉中竟有别样一番风情。
  “不必多说,既然来了,就看到底谁有本事留下来吧。”话音未落,我已拨出了日月经纶,月光皎洁,刀光熠熠之间仿佛看到了姐姐的容颜,姐姐的话在我耳边响起,“姐姐盼望着世间的你过得幸福。”杀了她我就可以和莫天在一起了,我就会找到我的幸福了。
  一念即发,日月经纶已经劈向了花妖,花妖的身形迅捷地飘向一边,白衣飘飘的长袖丝丝卷卷向我袭来,险些要缠住我握住日月经纶的手。我迅速地挥动着我的刀,只见得一阵阵光影掠过,麝乐的衣袂灵动之间竟如钢铁一般锋利,突然划过我的肩……柔弱只是她的表象,这一招的功力绝不是千年可修来的!
  我提高了警惕,那白衣长裾已使我眼花缭乱,一阵眩晕。倒吸一口气,我立住阵脚,迷离之间,我渐渐看出了一丝破绽:手起手落之间,水袖将起之时,空门立现。我抓住时机,攻其不备, 稳住阵局。
  意识到我们没有回房的莫天,追赶到长安郊外,看到斗得难舍难分的两个女人,不禁吓得惊叫起来。面对突然出现的莫天,麝乐不小心分神,我开始占了上风,她开始步步后退,单纯的莫天并不知道这两个女人为何而战,一心想阻止我们。
  “不要!”
  我转过身,看到狂奔中的莫天,他的长袍长发在空中飘舞,好象天边的云卷云舒。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小狐狸,那千年前的我,无忧无虑,翩跹在森林里。莫天,一切皆有定数,何苦强求?
  殊不知,妖之争斗又岂是凡人可挡?两边各显身手之时,周围已是生灵皆受侵害,日月经纶所到之处,巨石俱裂,花妖裙裾所触,草木不生。突然间梅灵向麝乐发出一招“气压解语”,麝乐回击闪躲之下,全部力量击在旁边一块巨石上,眼看石头就要倾在莫天头上,麝乐推开莫天,我的这招排山倒海十成的功力已拍向这飞来的石头,即便挡了一下,也足以让她魂归天际。莫天飞奔上前,紧紧抱住爱人,此时的麝乐已经奄奄一息,气若游丝。莫天用那纯洁与无辜的眼神凝望着我,似乎在质问我,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目眸善睐,顾盼生辉的我却黯然无语,我无法面对莫天的质问,我无法解释现在的一切,亦无法向他表明这一次的相遇其实是我千年的修行换来的……更让我无法言说的是,奄奄一息的麝乐。
  悲痛欲绝的莫天,跪在地上,搂她在怀中,嘶声力竭地呼唤着怀中的麝乐,他看我目光中已没有一丝温情,只有后悔,只有绝望。我看到他低下头,黯然的表情。我的眼泪积蓄了千年,终于潸然而下。看着他不顾一切,想救活海棠,那声声呼唤佛亦悲凄。看着海棠的生命越走越远,莫天突然大吼一起,“神啊,救救我吧,我愿意一命换一命,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麝乐的不死!”
  麝乐倒在了他的怀中,莫天紧紧地抱住了这曾与他相依相伴花妖。颤抖的手止不住正流淌的鲜血,悲痛的哭喊唤不回气若游丝麝乐,突然莫天停止了呼唤,目光转向我,缓缓地,他放下麝乐,轻轻地向我走来。那目光里喷出愤怒的火焰,以前似曾出现过的温柔与怜惜荡然无存,满眼的悲痛与仇恨让我不由得后退了两步。这就是我发誓要让他爱上我的莫天?这就是我莫天?一种悲凉之雾遍被树林,这里没有爱我的莫天,也没有我三千年的追寻,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听着他对生命的宣言,一记一记打在我流血的心上,我杀了他又能怎样?我能让他爱上我吗?月夜渐渐隐去,日月经纶的光辉却仍然闪闪。日月经纶过处,血蔓延开来,喷洒的血让我想起修炼成形时绽放的血花和千年前消失的痛楚。那场面我突然觉得好熟悉,是的,几千年前,我也曾如此绝望过,直至我灰飞烟灭。突然姐姐的话又在我耳边回响:“只是,只是千万不要再执着于一些不可抗拒的事,再次枉自牺牲自己啊。”
  此刻的我已经失去的思想,一种对世事的绝望笼罩在我的心头。看着自己所爱的人为了海棠不惜牺牲自己,梅灵感到彻底的失败,自己所追求的一切不过是一个幻影,千年的期待最终不过是一场空,也许缘起缘生皆有因,一切都是命啊。
  我突然发现自己永远都杀不了他。因为命中注定,从他救我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了他。不论今生今世,不论来生来世,我终将为他付出一切。观音菩萨说的不错,我,一个单纯的小狐狸,永远杀不了自己爱了几千年的人……我的泪在这里凝结成了冰。我的寒意无法消释,莫天,难道这就是我三千年的追寻?难道这就是爱你的结局?
  缘起缘生皆有因,三有众生皆如梦,此中无生亦无死,有情人命不可得。诸生如沫及万物,有情如幻亦如梦,明如幻义万事空。
  意冷心灰的我,已放弃了所有的梦想。这三千年,我就是为他而存在,现在这个存在还有什么意义?三千年的修为,换得与他相遇不过是一个空啊。绝望之际,已不想再生。千年精元,我已无用。轻轻地,我跪在了这个我亲手杀掉的海棠花旁,将灵力集聚于手心,按在她的胸口,海棠似乎缓缓地有了呼吸。我挪到莫天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吻了这我梦想了三千年的爱人,泪珠儿不停地滑落,脚下荡开了一地的碧水白莲。莫天也紧紧拥我入怀,我解下姐姐送给我的“佛缘符”,放在了莫天的手中,只要他不抛弃这个“佛缘符”,他就会千年不老。我没有对他说,也许这是我最后一点点的自私吧,只要有他在身边,只要曾经有一丁点的存在,只要……失去灵力的我,渐渐飘散,星星点点开始透过厚厚的去层散发出点点的光芒,我渐渐消失……
  消逝的瞬间,千年的精元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茫茫的夜空变得光彩夺目,照耀了这对在地上相依的情侣。
  “我想,怪不得我看到你的时候,心口剧烈疼痛。现在,我终于想起了,想起了我,我的前世。你就是那只为救我而死的小狐狸。是我对不起你……灵。”
  他紧紧追寻着那个飘散的光球,在树林里奔跑,“梅灵、梅灵……”直到精疲力尽地倒在地上。
  我不会再与你相遇,每一次的相遇都让我如此魂飞魄散,难道我真的是我欠你几世的情吗?我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今生,我有了绝世容颜,我以为他不会再弃我不顾了。三千年的修行,还是得不到他的爱,修行又有什么用?天际的温暖才是我永远的相依?难道我又一次枉自执着于违天逆意的事?

(五)
  “梅灵,你忘记了我们的赌局了吗?”我听见那遥远的声音飘来。一道金光射来,我看见观音菩萨从天外飘来。
  “梅灵无法舍下‘情’字,请观音菩萨惩罚……”我望着莫天,眼泪湿襟。
  观音菩萨叹气:“经历了万年轮回,还没有使你们明白吗?”
  我用最后一丝力量凝望着带给我理想与信念的人,飘散的瞬间我竟然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天宫,斩妖台。
  “梅灵,随我去斩妖台。愿赌服输,你输了。你乃一介小妖,何以斗得过天庭与命运?”我看见一道亮光向我射来,我感觉身体在融化。莫天,对不起,……我杀不了你,我只有到天庭接受我自己的命运。
  我顺着观音菩萨的目光望去,周围的景物全是冰封雪冻一般,迷迷濛濛全是晶莹的雪雾。我看见诛妖仙童,他的表情冷峻得如同坚固的千年寒冰,甩开如云的长袖。众仙的长袍在风里翻飞不息,飒飒作响。
  我笑了,笑得那么无助,那么绝望,我的笑像涟漪徐徐荡漾开去,貌似天人,倾国倾城。
  转瞬,泪如丝绵的裂锦撒下来,却像雾气般消失,轻烟袅绕。
  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绿色的血液从我嘴角汩汩流下了,还有的我汹涌的绝望……透过迷迷茫茫,我似乎望到了莫天的脸,潸然泪下。
  我的生命已经到了终结,我注定要为莫天涅槃,这是宿命,我,一个小妖无法抗拒的宿命。两世宿怨敌不过一个“情”字。我还是杀不了他。
  浮生若梦,过眼云烟,无情何欢?今生今世,即便四世轮回,情何以堪?
  我的身体在融化。斩妖台。千千万万的妖就是在这里丧生,永远不得转世,又有多少份情缘缘尽于此?这琼枝玉树是多少破碎的玲珑心所化?这九重天宫又弥漫着多少不屈的冤魂?我的灵力即使再修炼几千年,亦无法再为人形了。即便是再成人形,我又去哪里寻找我的最爱?我又去与谁相偎相依?不忍离去的我此刻竟然没有一丝眷恋,一如暮秋的黄叶失去对阳光的依恋。
  好冷,我不知道死的时候,竟是那么寒冷,那么苍凉如同冰天雪地的白雪皑皑……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4:54 | 显示全部楼层
牵小牛

二八少女需要怎样的情操

  某个春风沉醉的夜晚,一本《少女扮靓宝典》传到了牵小牛手上。借着月光,牵小牛好奇地打开了这本书。
  由于经历了大唐东部南方森林数个少女之手,这本书已经破旧松散,在某些段落上还有毛笔画下的惊叹号。牵小牛飞速浏览,紧张万分地研究起来。没过多久,她就感到毛骨悚然了——那些扮靓妙法没有一项是她熟悉并擅长的,而且按照书中设定的美学标准,自己充其量只是一个混沌未开、毫无姿色可言的黄毛丫头。牵小牛愤懑地拿起毛笔,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然后狠狠地将书摔到地上。
  不远处正在酣睡的梅妖蓦然惊醒,尖叫道:“啊啊什么动静?地震了!”
  虐待《少女扮靓宝典》事件发生后,牵小牛遭到了南方森林全体女孩的敌视,她们飞快地把各种美容书籍藏了起来,并义愤填膺地训斥了牵小牛。
  “这有什么了不起?”牵小牛不屑地想。她自小就梦想成为一位富有追求的新时代女性。“打倒低级趣味!打倒无聊臭美!”为了抒发自己的愤慨,牵小牛一挥而就完成了一篇匿名檄文,并贴在了森林中最大的一棵水杉树上。
  在这篇题为《二八少女需要怎样的情操》的檄文中,牵小牛以激昂的口吻讨伐道:“我发自肺腑地问一句,那些颓废的二八少女除了涂脂抹粉和对三界年轻男性品头论足之外,就没有什么更高层次的精神追求了吗?!”
  ——事情的结局是:愤怒的女孩子们把该文的作者骂得落花流水,那些惨烈的措词听得牵小牛胆战心惊肝肠寸断。当她听到有人分析该文的作者很有可能是一位被更年期困扰的失意中年女妖之后,她不得不狼狈地逃离了现场。
  也就是说,在这个春意盎然的季节,牵小牛心中却充满了莫名的惆怅。当然,这并不妨碍她一步步昂首迈入汁液饱满的青春年华。是的,斯年正是大唐南方森林一群花妖的二八年华,牵小牛正是其中的牵牛花花妖。她的好姐妹,有梅妖、兰妖和菊妖。而在所有花妖中,牵小牛是最奇怪的一位。当别的女妖都奋不顾身、争先恐后地涂脂抹粉之际,牵小牛却还是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甚至,她的发型还是极其幼稚的童花头。
  “巨丑!”心直口快的菊妖很直接地说出自己的感受,牵小牛却不以为忤。她嘟起嘴巴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就转身去修炼了。谁也不知道她是怎样的心情。她这样子,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只需一句话:其实很美丽,只是不自觉。这种状况是很令人担忧的。
  “如果遇到坏人勾引,她一定会上勾的。”兰妖设想道。
  “哦!那太可怕了。”菊妖尖叫起来。

一次成功的复仇

  说到坏人,坏人还真出现了。
  那天午后,牵小牛拈着一朵牵牛花,惬意地走在森林中。花朵长势正好,枝叶在明澈的天空下交错叠沓,被阳光醺烤出淡淡的暖香。牵小牛边走边看着阳光下自己的影子,每一步都应和着平稳的心跳。这时有一个长影子走过来,将她笼罩住。牵小牛惶惑地看着面前这个挡住自己的男孩。那么一双闪亮的眼睛,不怀好意却又那么英俊。那眼神,可以看牢一个人,一眨不眨,黑眼珠的颜色深浓,白眼珠却是残酷,睫毛更有一层羞涩的意味。
  牵小牛的心跳不禁有些加速。她隐约听说过这个名叫乌巢的男孩,妖界中一个很受年轻女妖追捧的鸟精。
  牵小牛狐疑地问他:“你要干什么?”
  “其实,我只是,来和你打一个招呼。”
  牵小牛还没有反应过来,乌巢就已经突兀地走上前,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牵牛花,然后快速揪开她的衣领,将那朵牵牛花丢了进去。
  牵小牛吓得大叫一声。乌巢已经飞到远处围观的一群男孩里,那群男孩发出一阵轰笑。
  男孩间的斗狠游戏。牵小牛明白了。
  臭流氓!牵小牛的第一个反应是。
  找他妈告状去!这是牵小牛的第二个反应。但是她很快推翻了自己的愚蠢想法——她怎么知道他妈是谁?
  牵小牛气鼓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恼火,难道就这样便宜这厮了?她猜他一定什么都看见了。牵小牛发育得晚,身体单薄,胸脯就象两个小核桃。想到这里,她甚至感到了屈辱——奶奶的,你就是想看至少也要过几年等我长大了一点再看嘛!
  几天后,牵小牛从姐妹们口中打听到了乌巢的底细。在得知那个贱人和自己同时考进了天庭举办的“妖升仙mba班”时,牵小牛不禁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妖升仙mba班”新生见面会上乌巢迟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走到座位前,头发还湿漉漉的,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泽。
  第一次开会就迟到,真差劲!牵小牛瞪了他一眼。
  乌巢显然也看到了这个曾被自己戏弄过的女孩。他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哇,连吐舌头的样子都这么帅!”牵小牛身边的梅妖失声尖叫,一副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的花痴表情。
  牵小牛不屑地撇了撇嘴。
  经过一个星期的精心观察,牵小牛终于摸清了乌巢的活动规律。
  这天傍晚,神清气爽的牵小牛靠在山涧旁。不一会儿,乌巢准时出现在山涧下的小道上,像往常一样,他边走边哼着小调,一副拽得冒泡的样子。
  看你还拽得起来!蓄谋已久的牵小牛举起了花肥瓮——一二三,倒!
  牵小牛成功了。她躺在山涧的一棵藤萝上,愉悦地翻阅着一本妖界八卦周刊,山崖下传来一个男孩气急败坏的骂声。

不合时宜的长裙

  他们从“妖升仙mba班”毕业了。毕业后大家作鸟兽散,她再没有见过他。也就是那一年夏天,牵小牛攒了一些蚕丝,在长安定制了一条碧青色的长裙,轻灵飘逸的款式,胸前还绣着一簇牵牛花。
  一天,她穿着这件漂亮的长裙去洪州万花店喝茶,谁知恰好坐在乌巢对面。两人的表情都讪讪的。泼花肥事件后,两人一见面便怒目以视,加上他们总是“妖升仙mba班”一等奖学金的有力竞争者,于是两人成了夙敌。
  牵小牛埋头喝茶,不一会儿,飘来了一股令人无法愉快的气息。她不动声色地继续作酣饮状,却用脚悄悄踢飞了乌巢的鞋。
  很快,乌巢发现自己的鞋掉了一只,他上窜下跳面红耳赤地找鞋。牵小牛快速收拾好行李,得意地走出门。这时,她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转身,看见乌巢像袋鼠一样单脚跳过来。“牵小牛,我要你向我道歉!”袋鼠的声音里饱含着被压迫阶级的愤怒与屈辱。
  “凭什么啊,明明是你先欺负我的!”到底是底气不足,说完牵小牛便转身往前跑。
  这时乌巢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与牵牛花、与花肥、与踢鞋都毫无关联的话,这句话虽然很短,但对牵小牛来说却具有石破天惊的意义——他说:“牵小牛,你穿这件长裙真的很好看。”
  牵小牛魂不守舍地回到南部森林,她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年轻的十八岁的脸,洁净的眼眸,开始向“桃子”迈进的“核桃”。她的脸霎地红了,就像开到荼蘼红映绿野的牵牛花。
  从那天开始,牵小牛一直穿着那条长裙出门,不幸的是,再也没人赞美她的裙子。
  这些人的眼睛都瞎了吗?!牵小牛悲愤地想。还是乌巢好,至少他比较实事求是!
  一直到了秋天,天气逐渐转凉,周围的女友纷纷套上了毛衫,我们的牵小牛同学还吸溜着鼻涕,穿着那条不合时宜的长裙。

两个贱人在天上飞

  深秋时节,牵小牛和梅妖结伴出门。在经过五指山芦苇荡时,听见一位少年凄厉的求救声。两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芦花精骑在一位凡间少年身上,正欲非礼。
  唉,牵小牛恨其不争地摇摇头,芦花精这种幕天席地、饥不择食的做派实在有损妖界形象。但考虑到大家都是妖道同人,她也不便插手。正要绕道远去,那少年却机警地喊道:“穿碧青长裙的姐姐,你人美心灵一定更美,怎可见死不救!”
  知音啊!伯乐啊!牵小牛激动得几乎要泪奔了!终于,终于继乌巢之后,有第二个人赞美她的美丽长裙了。尽管她知道对方的赞美可能仅仅是恭维,但她实在舍不得否认他的恭维。嗯,她决定出手救他了!
  “你疯了!”梅妖在一旁气恼地跺脚,“你惹芦花精干什么?!”说归说,真正打起来后,梅妖还是出手去帮自己的好姐妹了。谁知两人合起来还不是芦花精的对手。梅妖的腿被芦花精打伤了,跌倒在地。牵小牛心里暗暗叫苦。
  这时,从天边飞来一只鸟精。乌巢!牵小牛和梅妖欣喜地叫了起来。
  乌巢还是很仗义的。他捐弃前嫌,击退了芦花精,救了他们三个。牵小牛突然发现这个人其实也不是那么讨厌。她走上前,大大咧咧地说:“谢了鸟人!”
  乌巢看了看她,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纠正道:“我不是鸟人。我是鸟精。”
  不过和以前略微不同的是,他咧开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人心里一凉一热,从那一刻起牵小牛的心就患上了感冒:虚弱,低烧,有点疼痛。
  回去的时候,牵小牛本想和乌巢同行,但梅妖的腿受伤了。她坐在乌巢的翅膀上,在天上向前飞。那个被拯救了的少年名叫郭子豪,浓眉大眼还挺耐看,就是嘴巴象漏斗,不停地拉着牵小牛闲扯。牵小牛根本没有心情理他。她的心都留意着在天上飞的那两个贱人……哦,天呐!梅妖居然还搂着乌巢的腰!看着这一幕,牵小牛心里酸溜溜的,简直恨透了。
  “鸟人!”她骂了一句。
  “什么什么?你在说什么?”郭子豪在一旁紧张地问道。

爱要多猛就有多猛

  知道牵小牛老底的女友都突然发现,牵小牛似乎喜欢上了乌巢。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的标志之一是:给对方恶意地取一个绰号,而且这个绰号的凯发k8客户端的版权归她所有。其他的标志还有很多,比如扯他的头发,踢他,不痛不痒地折磨他。
  在某个充满浪漫气氛的晚上,牵小牛又开始哼起自编的咏叹调。当其他姐妹开始表示抗议时,牵小牛却兀自陶醉地评价起男人来。她说:“作为一个男人,他首先应该会飞,这是浪漫和有力量的标志。”
  她补充道:“你看看我们身边的那些年轻男妖,整天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完全摆不上台面……唉,被这些货色追求,简直是耻辱。警惕啊,纯真的少女们!”
  这时兰妖立即跳出来说:“前两天你不是还批判乌巢整天在天上飞来飞去,象只不知疲倦的蝗虫吗?”
  牵小牛愣了一下,恶狠狠地反驳道:“他不一样!妈妈的,他是鸟人!另外,不许你叫他鸟人!”
也就是当天半夜,熟睡中的牵小牛突然坐了起来,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不许偷看我洗澡!你这鸟人!”然后,她扑通一声倒了下去,又开始呼呼大睡起来。
  第二天,菊妖告诉牵小牛这个小插曲。可怜的牵小牛似乎还心有余悸,她蓬头垢面地呆坐在藤萝上,面容憔悴地说:“妈妈的,我和这鸟人互相殴打了一个晚上。”
  牵小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她竟然想要做这样一件事!
  傍晚,牵小牛早早吃过饭就守在乌斯藏东的路口。按照练习好的台词,她决定用听上去很轻松的口气告诉乌巢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夜晚逐渐到来了,牵小牛深吸一口气,等待是令人烦恼的。在这人生的关键时刻,我们的牵小牛同学却睡着了,等到有人碰碰她的头,她才发现衣服都沾上露水了。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我、我是来找你的。”
  “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
  “到底有什么事?”
  “我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牵小牛知道,凭她当时那副样子:睡眼朦胧,头发凌乱,衣服因为睡的时候没太注意而布满讨厌的皱褶,还有因为睡得太久而变得惺松的声音,她这次努力八成变成了泡影。
  乌巢还是很有耐心的,他非常绅士地护送牵小牛回家。一路上,他都在用力挥动着翅膀。这本是互诉衷肠的最佳时机,可我们的牵小牛同学,再次不可救药地睡着了。梦里她觉得很温暖,那是因为乌巢身上长满了厚实的羽毛。

鸟人就是鸟人,永远不要指望一个鸟人能变成一匹白马

  这次糟糕的表白之后,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了。牵小牛觉得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将自己和乌巢牵得很近很近,然而这股力量又似乎刻意在两人之间留下了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而这时,这些年轻的妖精们要开始考虑将来了。牵小牛一直摇摆不定,之前她是妖界先进分子,一直致力于修炼,期待能够成为仙灵。但她又听说,当神仙也没什么好的,远不如森林里逍遥自在,连下个凡还要写报告找玉帝批准。牵小牛的心一下就乱了。她想还是找乌巢商量一下吧,没想到这天恰好乌巢主动登门拜访。
  一见到他,牵小牛顿时有千言万语一拥而上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感觉,她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时梅妖回来了,乌巢便匆匆说:“我们晚上去码头再说,好吗?”“好啊好啊。”牵小牛很兴奋地点头——码头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何况是夜晚的码头。她心跳得厉害。梅妖好奇而诡秘地注视着她,牵小牛连忙此地无银地解释道:“你别乱想哦,晚上我去江洲码头见一个好朋友而已。”
  那天晚上牵小牛专门穿上了那条碧青色的长裙,她甚至破天荒地化了一个淡雅的妆。看着镜中的自己,她觉得自己不再是原来那个傻丫头了,她已然是个成熟的女孩了。
  是初春的夜晚。江洲这座小城的白天还是温煦的,到了晚上却清冽寒冷,而牵小牛的心更冷,她一直等到半夜乌巢都没有出现。望着黢黑寂静的江面,牵小牛突然哭了。
  从见到乌巢的第一面起他就在戏弄她,一直到现在,他依然没有真诚地对待她。牵小牛突然学会聪明地分析两人之间的关系了,乌巢不过是将她视作修炼生涯中的调味品吧,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认真过,现在大家都在为自己的将来作打算,他更不会有与她奉陪到底的闲情了;像他这样的男孩,怎么可能把自己的一生只拘囿在一个女孩身上呢?
  唉,鸟人就是鸟人,永远不要指望一个鸟人能变成一匹白马。
  那就去他妈的吧。牵小牛说了一句粗话,暗爽之余,她还是决定要做点什么——象这种不知好歹的鸟人,务必要给他一点教训!

金童vs玉女

  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报复心理,次日下午牵小牛和郭子豪准时出现在乌斯藏东的路口。
  郭子豪在丰都盐坊帮工,时不时打扮得像把新雨伞一样来找牵小牛。牵小牛早看出他的想法了。所以请他客串一下是很容易的事情。
  远远地,乌巢带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过来了。这时牵小牛就两手挎住郭子豪胳膊,像猴子一样荡起了秋千,在确信他俩的形象足够猬琐足够狎昵以后,她才信步朝乌巢走去。
  于是郭子豪得以目睹了一场残酷而搞笑的对恃。
  “这是我男朋友!丰都盐坊未来的ceo!”牵小牛表情傲慢,“怎么样,比你强吧?”牵小牛用拇指指向郭子豪,小脸一扬,扬出一脸货真价实的痞气来。
  乌巢忍得满脸青筋,可楞是不发一言。
  牵小牛已经不耐烦了,她白了郭子豪一眼,郭子豪马上条件反射地大声说:“再见!祝你好运!”
  然后郭子豪就和牵小牛勾肩搭背地走了。牵小牛知道他们的背影看起来绝对是金童vs玉女。
  走出很远,牵小牛回过神来,她从袖腕里取出五十两银子,这是事先她允诺给郭子豪的报酬。突然她瞪圆了眼睛:“不对!你刚刚说的是什么?”
  “再见,祝你好运。”
  “哼!错了!你不能得到这五十两银子了。”
  “错了?”
  “是的,你应该只说再见,不应该说祝你好运。”
  “哎,我多说四个字应该奖励我才对,干吗扣我银子啊?”
  牵小牛冷笑一声,毅然决然地把银子放回自己的袖腕里:“所有的猪头都不应该得到好运!你竟然祝他好运!你很愚蠢,你比他更猪头!我对你的服务不满意,所以我决定不付钱了!”
  话毕牵小牛扬长而去。而事实上她并没有走远。她走了一圈,又绕回到乌斯藏东路口。她幻想着乌巢会在原地等她,向她道歉,向她解释昨夜的失约。可事实上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乌巢就这样走了,他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
  仿佛一夜之间,牵小牛和乌巢又成了陌路人。偶尔邂逅,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撇过脸,摆出冷漠的表情。
  乌巢真的将修炼进行到底了。在得知他修炼成仙的时候,牵小牛只是哦了一声,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烦乱的心。而牵小牛自己却终于决定放弃修炼了。她突然觉得做个妖其实没有什么不好。当人的规矩太多,当神仙整天想着普渡众生,心理压力实在太大,还是当妖精好了。

两个码头的守望

  年少的光阴,仿佛牵牛花的花期,只是一瞬,便倏忽而逝。牵小牛很突然地就结了婚。她嫁给了郭子豪。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这样做。惟有她自己知道原因。却也不会后悔,都是自己的选择,她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俗世男女无非如此,爱的是一个人,婚嫁的却是另一个人。人们说,一生里,我们可以遇到很多次爱情,而在该结婚的年纪遇到的那一场,就叫婚姻。这话说得挺无奈,却很实在。
  她嫁到了丰都,和南方森林的女友不再来往。几年之后,很多事情在牵小牛脑海中悄然淡忘了。牵小牛和郭子豪在丰都建了自己的房子。房前种满了牵牛花。自此,牵小牛的一生已彻底安定下来。有时,她坐在自家窗前,看窗外的牵牛花开花落,心头便缠绕起浮云旧事温柔般的感恩与怀念。
  在牵牛花开得最艳的季节,一位云游画师登门拜访。这个长相奇怪的画师告诉牵小牛,她当年的闺中密友梅妖在和一群妖魔的格斗中受了重伤,即将不久于人世。梅妖很想念牵小牛,希望牵小牛能回去看看她。已经蛰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在瞬间被开启了。牵小牛想起了那个总睡在自己旁边,天真善良,疯狂崇拜着乌巢的小女孩。
  牵小牛冒着酷暑赶到南方森林,一看到蜷缩在床上的面色苍白的梅妖,她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梅妖示意其他人都出去,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梅妖看着牵小牛,愧疚地说:“牵小牛,对不起。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的一个晚上,你说要去江洲码头见一个老朋友。”
  牵小牛点点头,她当然还记得那个漆黑伤心的夜晚。梅妖摇摇头:“其实我一眼就看出你是去见乌巢的。你走后不久,我出门偶遇乌巢。他问我你是不是已经出门了,我说是的,并鬼使神差地补充说,你说你要去的是洪洲码头……”
  后面的话牵小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多年前那个夜晚的江风呼啸着席卷了她的脑海,她仿佛看见一个青涩的女孩坐在江边,孤独而无助地抽泣着,而一个同样孤绝的少年,正坐在彼岸另一端的码头,做着同样忧伤无望的守侯;甚至她还记起多年前她找郭子豪冒充男友刺激乌巢的场景,她和他隔得远远的,他凉薄的眼神沁入她的骨髓。或许那时他的心中,同样充满了被欺骗和被戏弄的愤懑、绝望和伤害……
  “别说了。”牵小牛哽咽着握住梅妖的手,她轻轻摇着头,泪水悄然模糊了她的双眼。

其实,我只是,来和你打一个招呼

  又是几年过去了。孩子想喝甜酒,牵小牛便取了银两,慵懒地穿越栈道,前往丰都天禄坊。
  就是那么偶然的一抬头,忽然就看见一个人的身影,正从天空缓缓飞过,一直飞向远处。
  牵小牛楞了一下,警觉地低下头,快步疾走起来。可是走着走着,眼角那个人的身影却慢了下来,直至停住,缓缓折回身。有那么一瞬间,牵小牛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不由得咬住了嘴唇,她怕自己会喊出声来。
  那人终于从空中滑落下来,问道:“你好吗?”
  牵小牛怔怔地看着他。觉得他有些陌生了。他不再是几年前那个神经兮兮、楞头楞脑的黄花后生了,他看上去就象一个懂事的大人了。
  “我很好,你呢?”
  “我也很好。”
  “我都做母亲了。”话音刚落,牵小牛就后悔了。她还是那么傻——这话是如此突兀,彻底暴露了自己内心的虚弱。
  “那,恭喜你。”
  孩子在喊娘亲了,这时,牵小牛的眼里忽然涌满了泪水,她几乎是愤怒地责问他:“乌巢禅师,你为什么总是反复不停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什么每一次都是在最不应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其实,我只是,来和你打一个招呼。”轻轻说完这句话,乌巢禅师便振翅慢慢飞上了天空。
  牵小牛低下头,一个巨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了她。或许他真的悟道了,参透了世间恩怨,面对一切都能波澜不惊。总之他比自己强,她活了半辈子,还是一个花妖。当然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是的,她很清楚自己的选择,当年选择郭子豪,令周围姐妹大跌眼镜。可她觉得一切顺理成章。她会对自己的选择负责到底,她是个有种的女孩。
  她不知道他是否懂得这一切。不过她想这也不重要了。
  片刻后,地上的影子渐行渐远,直至离开她的视线。她静静地,固执地看着那影子,仿佛要把他的样子牢牢记住,而她不知道,就在那影子飞出她的视线时,有几滴泪水从空中滴落下来……
  生命中的一些过往是无法触碰的,那是一种自揭伤疤的残酷。回到家后,牵小牛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无论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
  不久后的一个傍晚,牵小牛牵着儿子在房前散步,是暮夏了,牵牛花开始衰败。天真调皮的儿子突然神秘地对牵小牛说:“娘亲,你闭上眼睛好吗?”好啊,牵小牛微笑着闭上了眼睛,突然她觉得胸前一凉。她睁开眼睛,儿子已经咯咯笑着跑远了——原来,儿子将一朵牵牛花丢进了她的衣襟里。
  刹那间,往事裹挟着岁月的风尘呼啸而至。她擎着那朵牵牛花,仿佛又看见了乌巢狡黠的眼神。风雨几载,流年偷换,骀荡的青春已被时光打磨得斑斑驳驳,而与那个人相遇相知的片段,却依然定格在记忆深处,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被重新记起。她忆起多年前他们的相识,以及那最后一次邂逅,他说的都是:“其实,我只是,来和你打一个招呼。”
  牵牛花仍在萎谢,这个夏天悄悄走到了尽头。牵牛花掩映着的夏天,似乎总是流转得特别特别的快。
  而我们的一生,也总是这样在马不停蹄的错过,总是在不合适的时候遇见不合时宜的人。可是纵然如此,我们也一定不要忘记在邂逅时,朝对方打一个美丽的招呼。

批注:
  1、大唐东森林中最大的那棵水杉树的故事将在武尊神和水玲珑的故事中介绍。这也是在新大话中将出现的场景。
  2、郭子豪是新大话大唐南丰都盐坊中的一个小工;芦花是五指山芦苇荡的芦花精;故事中的乌巢,在《西游记》原著中曾向唐僧讲解心经。这些都是在新大话中将出现的npc。
  3、在新大话中,乌巢禅师在乌斯藏东场景中,高老庄的下方。如果你选择了“牵小牛”这个主角,就可以和文章中提及的npc发生一系列故事哦。
  4、大唐南的码头有两个,在江的两岸,江洲码头和洪洲码头,隔江相望。这也是游戏中的真实场景哦。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5:23 | 显示全部楼层
青衫隐隐

   少年助遣冬夜寒,
  雨润烟浓隐青衫。
  一掷今生成伞骨,
  再捐前世化青簪。

  雨润烟浓隐青衫

  【冬之寂寥】

  大唐东。洛水河畔,冬雨骤至。
  青衫举伞穿行于细雨之中,径直往长安去。
  一路袅袅娜娜,烟视媚行。行人纷纷侧目。
  河对岸烟雨亭里端坐着一个避雨的僧侣,看得目光都直了,手中的经卷掉到了地上还浑然不知。
  青衫刚下桥,那和尚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跟上来,双眼开始不老实地在她身上逡巡。
  难怪世人讥笑“月明和尚度柳翠”。原来佛门胜地,也不乏贪淫浊恶之徒。青衫心想。这样的污秽之人,留他做甚?不如让我收了他的魂魄吧。
  主意打定,青衫轻抛媚笑一抹,朝他款款而去。
  那和尚显然已经中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这美色潋滟。
  青衫将油伞遮于僧人头上,两人均默默无语,和尚是心怀鬼胎,青衫心里想的却是:就拿你来当我的第八十三根伞骨吧。
  一道闪电从天穹划过。青衫浅笑一声,右手微微发力,只见油伞轻旋,伞缘的积雨倏忽甩落,白玉伞骨早已转出一圈凛冽的光痕。
  油伞轻收,那僧已遁形无迹。
  一切不过转瞬之间。天不知,地不晓。
  一,二,三……青衫伸指细数,浅笑盈盈。已经八十三根了。
  是的,只剩下一根,这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就炼成了。青衫本是泰山脚下修炼了千年的蛇妖。这次化成人形来到人间,不过是为了两件事情,一是手中的这柄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这伞有八十四根白玉伞骨,每根都是一个人的魂魄,如果炼成了,将是万年不腐、无坚不摧的好兵器。
  不过,更令青衫念念不忘的,是另一桩心事。
  此番出行,她希望可以找到那位右耳垂有一粒朱砂痣、名叫惠生的清朗少年。
  多年前,青衫还只是一条潜心修炼的青蛇。有一年冬天,正在冬眠的她突然被耀眼的光芒刺醒。一群懵懂少年挖开了她的洞穴,几个卤莽些的,已经开始叫嚣要砸死她。她惊慌失措,满耳充斥着少年们尖利的叫喊:惠生,惠生,我们一起搬石头去!
  那个为首的名叫惠生的少年,却不为所动,他平静地,甚至是有些怜惜地看了她一眼,轻声说:这么小的一条青蛇,我们还是放过她吧。尔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洞穴重新封好。
那一刻,她记住了他温柔澄澈的目光,以及他右耳垂上的那颗朱砂痣。
  这段记忆,温暖着她蛰伏地下、暗无天日的冰冷岁月。漫漫冬夜,潜心修炼;清冷寂寥,愁郁无边。如果不是这个叫惠生的少年给予她的温暖目光,她的多年道行早已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她终其一生,仍不过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一无所成的青蛇。

【春之萌动】

  三月。长安城中,陌上初熏,莺歌燕舞,百花争妍。
  然而再好的春光,也明媚不了青衫的心——她的心,满满的,全是落寞。
  一个冬天过去了,她依然没有能够找到惠生。
  这天清晨,青衫路过长安西市嘉会坊。刚拐过街角,便看见一个俊逸沉默男子,坐在街对面编制竹器。他身边堆满了琳琅竹器:摇篮、躺椅、果盘、背篓、蒸笼、淘箩、米筛、雨篷、竹篮……
  只是匆匆一瞥,青衫便捕捉到了他凝注的目光中一丝熟悉的气息。
  她不禁顿住,多看了片刻,只见他刮青去节,娴熟地把竹筒破成粗细均匀、厚薄一致的竹片和竹丝。然后将竹片和竹丝互相插扭,行云流水的经纬编织法,其间穿插各种技法:插、穿、削、锁、钉、扎、套。经篾纬丝比例齐整,穿绕均匀,扎口牢固,一气呵成,而他始终是成竹在胸、沉迷其中的神态。
  他劈的竹篾细而光滑,每编好一样物什,他就将地面上散落的碎篾收拾干净,惟恐会扎到路人。
  窄小的街,行人如梭,那男子却专注于指尖的游弋,心无旁骛,十指穿梭。那冷峻瘦削的面庞,双眸中坚毅沉着的光芒,传递出一种扑扑向上的清朗气息。
  青衫看得怔了。以至于春雨忽至,仍浑然不觉。
  那男子手忙脚乱地收摊。转身取伞的瞬间,青衫看见了他耳垂上的那颗朱砂痣。青衫心头一凛,难怪那目光似曾相识——他,竟是惠生。
  如此华美少年,风华绝代,却沦落市井乡间,靠编织竹器谋生。
  一阵酸楚,从青衫的心头掠过。
  惠生撑开伞,突然发觉街中一青衣女子怔怔地看着自己,被雨淋湿,仍似浑然不知。姑娘,你是不是没带伞啊。他关切地喊。
  青衫一楞。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惠生已经冲上前,将手中那柄破旧不堪的油伞塞进她手里,转身推车快速消失在雨中。
  青衫猛然惊醒。那伞柄上,还有他的温度。是再陈旧不过的油伞,却让她感觉华美明艳不可方物,就宛若那少年,虽沦于市井庸常人生,却如莲花般静美。
  她,没有看错他。
  几日后,青衫打听清楚了。那编织竹器的男子,正是惠生。年方二十,俊美少年,天赐才情,无奈家境贫寒,不得不搁置闲情,靠编织竹器为生。只是在家中仍不时吟诗作赋,自叹“风雅只为稻粱谋”。
  除了心酸,青衫还深感不甘——惠生已有家室,发妻是城西卖豆腐的妇人,名叫静云。初闻此讯,青衫竟恨得心神俱焚——一个卖豆腐的粗鄙女人,也配得上我的惠生?!
  青衫决定去收了静云的魂魄,正好做那第八十四根伞骨。
  长安西市。行人喧嚣。青衫站在豆腐摊对面,观看着那个叫静云的女人。
  此时,对面豆腐摊的年轻女子正给两只流浪狗喂食刚出笼的热包子。青衫意念忽动。那女子目光洁净,侧影静美,虽是最家常的装扮,却分明跳脱出娴静贤良之美。
  青衫顿顿心,只要收了她,惠生就是我的人。
  姐姐,我买两块豆腐。手无分文,青衫却径直递上自己的纤纤小手。分明是挑噱与调笑。
  看着她空空如也的手心,静云怔忪片刻,说:这位姑娘,若是忘了带银两,只管取去,银两它日再送不迟。边说边麻利地用荷叶将豆腐包好,热情地递上前。
  青衫看见她的手,粗糙,油腻,染上了岁月的风尘和操劳的痕迹,自己的手被反衬得愈发洁净玲珑。
  青衫却无法欢喜,心头似有针扎之痛。
  两块豆腐放在手心,却如烙铁烙着她的心。青衫突然狠不下心来。
  若静云是泼辣粗俗之流,青衫定将毫不犹豫地收了她的魂魄。可偏偏她不是。
  沐人间烟火,染岁月风尘,却分明呈现出乡间阡陌野百合般的超脱静默之美。
  可是,可是一生一世,不过华宴一场,既然惠生只有一个,我又何必与她客气?
  青衫心头灵思一动:我倒要看看你最真实粗俗的一面,我偏要和你较量一番。
  姐姐,我与父母自他乡来贵地,无奈父母双亡,我流落异乡,度日艰难,连回家的盘缠都没有,姐姐可有良法相助?
  静云楞住。青衫的双眸及时汪出两泓泪光。
  沉思片晌。静云用围布擦净双手。如不嫌弃,可到我家暂住,等盘缠凑齐,才回家不迟。
  姐姐,你真好。青衫上前轻拥静云,亲热如同亲姐妹。从今天开始,我就叫你姐姐吧。
  嘴角却撇出一抹冷笑的弧度:惠生,定将是我的了。



【夏之蓬勃】

  日子倒也轻快,很快便是夏天了。惠生和静云夫妇待青衫如亲妹。他们整日忙碌,反使青衫心生不忍。
  世间夫妻,青衫见过的倒也不少。恩爱百日便情变翻脸者有之,暗渡陈仓私藏隐情者有之,撕打争吵呼天戗地者有之。象惠生和静云夫妇这般温和恭敬、克己礼让者,实属罕见。
  夏天晚饭后,青衫便端坐门前,喝着静云姐熬的消暑汤,看惠生编织竹器。在青衫眼中,惠生实是天才。只见他将一根竹子搁在腿上,左手持竹,右手握刀。一刀划过,一劈两半。然后是劈篾,刀经过的地方,就有一丝竹篾象一片柔软的丝在跳跃。他的眼睛并不看手下的刀,完全是凭着手感在动作,竹篾却是那样的听话,一丝不苟地在他的手中舞动。站在惠生的对面看去,他的脸被竹篾分割得一块一块的,夕阳的橘红色光芒,在其间跃动。
  而他的天才还不止于此。他也颇具诗赋丹青之才。青衫看他的诗作,虽不是字字珠玑,却也时时有灵光闪现。
  虽称他为哥哥,青衫对惠生的情却越陷越深。世间多少男人,弃糟糠如敝帚。他虽是市井一介平民,却才华出众,隐忍不露,敬妻如宾,分明是滔滔浊世中净白温润的玉。
  她本是最无情的妖,却不能,也不忍将惠生一把攥住——静云姐视她如亲妹妹,倾其所有,为她分忧。她度一日,对她的尊敬便多一分。
  她知道,惠生于她并无儿女之情,只是把她当成他的妹子。他的一颗心,是为静云跃动的。
  而收了静云,她又于心不忍。
  这样无助的爱,这般自责的心,青衫越陷越痛苦。
  一天午后,突降骤雨。静云嘱青衫为惠生送伞。
  油伞轻张,一网天地情。
  青衫暗想,我且诱惑诱惑他。
  到家门口时,疾风卷来,青衫弱不禁风地款摆,作出飘摇之状。惠生顾不得男女之别,连忙将她扶稳。
  这伞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烁如星,正是一场好梦的开端。青衫已是心神俱醉。
  雨水湿衣,薄衫贴身,一如裸裎。
  那一刻,青衫心里几乎是得意的——静云姐纵然万般贤淑,怕也难抵我风情一笑。
  惠生,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你可以尽心吟诗作赋。青衫在他耳畔轻语,呵气如兰。
  我已知你家境不俗,你一身缎服,岂是凡常人家的女子。惠生轻叹。
  青衫将细腰贴紧——凡间女子的水蛇腰,哪里抵得过一条真蛇腰?
  谁知惠生却不入蛊。猛然警醒般地,一把推开她,正色道:年纪轻轻,怎么学得一身媚骨,且不管他人是否已有家室!
  刹那间,青衫面红耳赤,心头有羞辱如利刃划过。而以前,轻巧杀人,尽情调笑,无边魅惑,长袖善舞,斡旋于种种男人之间,她从不曾有这种感觉。
  那一刻,青衫顿悟:自己已有凡人的感情与羞辱之心,她不再是孤冷寡淡、心如止水的蛇妖。
  当夜,青衫迟迟无法入睡。天色转明时分,她狠下心来,世间女子,不舍怜惜,情何以堪?
  罢罢,还是收了她吧。
  谁知此时却听见静云姐的梦话传来。青衫屏息凝神,侧耳聆听,分明是——明天再多卖些豆腐,就攒够青衫妹妹回家的盘缠了。
  细微梦呓,却如雷灌耳。
  青衫的眼角滑落几滴晶莹的水珠。
  这大概就是世人常说的泪水吧?
  却原来,这人间自有真情,能让千年蛇妖流出眼泪。
  惠生。我爱你再深,却无法占据你内心微小一隅。
  静云。我妒你再深,也难敌这温软真情一语。
  留下书信一封。青衫离开了他们。
  这样的纠缠与揣度、挣扎与沉沦已无意义,徒添伤感无助。
  别离路上,已是心神俱裂。路上却有云游画师阻隔。双方打斗起来。青衫出手招招致命,对方却游刃有余地一一破解。青衫的招法和心一样烦乱,那画师的笔尖直抵她的咽喉。
  为何不杀我?青衫悲戚地问道。
  你的心事未了,情缘未断。
  情缘?呵呵,青衫笑了起来,此生此世,我是无法得到属于自己的的爱了。
  不,你错了。这人间最极致的爱,不是得到,而是成全。
  清晨的第一抹朝霞照耀到青衫身上。她瞬间悟彻了他的话。
  她想了想说:我可以为他捐出自己的前世和今生,你愿意帮我吗?
  你可要想清楚了。捐了自己的前世今生,此去经年,你将化人不成,遁妖无门。
  青衫摇摇头:我还要前世和今生干什么呢?



【秋之感念】

  这一年的中秋佳节,惠生和静云都想送给对方一件礼物。
  静云最想送给惠生一把坚实的伞。家道清贫,唯一一把旧伞还叫他慷慨赠予了一个更无助的路人。每次下雨时,他都只能躲在树下避雨。
  而惠生想送给静云一支最美丽的发簪。别的妻子都有,惟她没有。她总是那么素净无华。
  中秋佳节那天,惠生和静云各自怀揣着秘密,早早地出门了。
  静云满心希望能尽快把豆腐卖光,这样她就可以买一把坚实的新伞,丈夫就不用再害怕下雨了。
  而惠生一心期待能多卖出几件竹器,这样他就能早点买到发簪,早点回家,吃月饼,和静云一起赏月。
  黄昏将至,一位云游画师经过静云的豆腐摊。他一口气吃了两碗豆腐脑,结帐时却发现自己身无分文,于是提出用手中的那柄油伞来付帐。
  静云一看那伞,心中便欢喜不已。是八十四骨紫竹柄油伞,结实漂亮,尤其是那八十四根伞骨,均为玉质,根根透明温润。唯一让她有些奇怪的是,八十四根伞骨中,有八十三根白玉,惟有一根是青玉,澄澈碧绿,微微沁出凉意。静云收了摊,将伞放好,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而惠生的竹器摊却生意寥寥。天色渐暮,惠生沮丧地开始收拾摊子。这时,一位云游画师经过,他挑了一件竹笔筒,然后问惠生:我没有银两,可以用这支发簪付帐吗?
  惠生接过发簪。是青玉质地,澄澈光洁,盘曲成青蛇的形状,清雅不俗。
  静云一定会喜欢。惠生高兴地想。他小心翼翼地将发簪放进衣服里层,收拾好竹器,兴高采烈地往家跑。
  在家门口,静云和惠生相遇。彼此都一脸诡异地进了家门,说要给对方一个惊喜。
  静云说:今天中秋节,我送你一把伞。
  惠生紧紧握住伞柄,仿佛握着一生一世的幸福。他哽咽着让静云端坐在铜镜前,轻嘱她闭上双眼。
  待静云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的发髻中别着一支清丽异常的青玉发簪。惠生在镜中,深情地笑。
  天地间,一轮满月升起来。
  一抹残魂望着他们。那女子头上带的,是她的前世;那男子手中握的,是她的今生。
  残魂释然一笑,眼角却有泪水淌落。
  月光辉映下,这缕隐隐青魂,在岁月的叹息中寂寞转身、如烟而逝,留给这滚滚红尘一抹如此静默的背影。
 楼主| 发表于 2010-9-22 16:45:49 | 显示全部楼层
杀破狼

风过雪原一孤狼,
涧隔生死两茫茫。
危机时刻舍身护,
魂断苍穹侠义长。



  天之涯。当清晨第一抹阳光开始在眼帘上跃动,他会准时醒来。他的眼角是湿润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泪水。来不及拭去眼角的湿痕,他长吸一口清冽的空气,然后竭尽全力向远方奔跑。
  而此时,在遥远的海之角,第一波潮水正拍打着礁岩,她被潮声唤醒。啜一口苦涩的海水,她奋力振翅,直冲云霄。
  每天,都是这样。从梦境中挣脱出来后,就开始朝着对方奔跑、飞翔。
  作为狼的他,每天要穿过雪原,跑过沙漠,翻越山峦,闯出丛林,一路驰骋腾越,最后到达鹰愁涧的此岸。
  而作为鹰的她,每天要飞越浮云,顶着雷雨,逆穿飓风,一路挥翅前行,最后抵达鹰愁涧的彼岸。
  他看着她在空中缓缓盘旋、滑落,栖在对岸的岩石上,然后他们对视一笑。有时风会吹来几片她身上的羽毛,他伸出左手轻轻接住,放在鼻前,似乎闻到了多年前她清新的发香。此时,橘红色的夕阳已经吻住远处的天际线,交融、沉坠,直至完全没入。在等待月亮升起的间隙,他和她幻变成原形。仍是那个最健壮的少年,远眺着最美丽的女子。可是,这时光是如此短暂,他还没有看够她的容颜,月光便已洒落下来,他和她,看着彼此缓缓化成青烟,散落成下一日的轮回。



  而在九年前,他还不是一只狼,她也不是一只鹰。他们是那雪原之国最令人艳羡的一对神仙眷侣。他们身手不凡,侠骨热肠,保卫着国民的安危,守护着国家的祥和。
  然而,随着南海龙王之子敖莽的入侵,整个国家的安宁被彻底打乱。
  阴鸷狡猾的敖莽垂涎雪原之国丰富的自然资源,用计封印了他的右臂和她的左臂。几乎丧失了一半战斗力的他们,仍一次次成功抵御了敖莽及其爪牙的进攻。
  敖莽及其爪牙本不是他们的对手。然而,在一个月蚀之夜,形势发生了逆转。在经过一场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搏杀后,他们不幸中了敖莽的化魂魔咒。
  整个国家子民的魂魄被尽收于敖莽的乾坤袋中,被严密放置于鹰愁涧底,由敖莽最器重的爪牙澹台却邪严密保管。
  而他被化身成一只蜷居于天之涯的狼,她则成为一只栖息在海之角的鹰。每天只有夕阳西沉、明月东起的短暂瞬间里,可以化身为原来的容颜。
  知情的人们都叫他“杀破狼”,叫她“鹰入林”。
  只是,敖莽不会想到,天各一方的他们会用一种决绝得近乎绝望的方式来见到彼此——每天醒来后,他们便朝着对方,竭尽全力奔跑、飞翔,直至无法跨越的鹰愁涧。
  一切,只为日夜交替的转瞬之间,能够看一眼彼此真实的容颜。
  之后,便烟化入梦。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毫不犹豫地,开始下一个轮回的与风追逐。



  当然,这样的奔跑翱翔,是无比疲劳的。
  他们都被封印了一只胳臂,这使得他们要花费更多的力气来保持身体的平衡。
  然而途中最危险的,还不是劳累,而是来自异族的攻击。
  她曾经被一群秃鹫苦苦追赶。她寡不敌众,受了伤,靠着层层浮云的掩护,才侥幸逃脱。
  那一天,当他看见她一身血痕地降落在鹰愁涧的彼岸,泪水不禁模糊了他的视野。
  他想对她说,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吧,一路奔波,险象环生,我真为你担心。
  可当他看见她脸上疲倦而满足的微笑时,便把话语咽了下去。
  他知道,每日片刻的相约,于她,已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华宴。
  其实,于他又何尝不是?



  有一天,他刚穿过雪原,就在方寸山的竹林中遭到一群云豹的伏击。
  如果不是右臂被封印,他本可以轻松应对。然而,当凶猛残暴的云豹疾风骤雨般轮番朝他扑来时,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难以招架。他受了重伤,突围而出时,浑身上下全是伤口。云豹仍在后面穷追不舍,他淌着鲜血,跌跌撞撞地奔跑在竹林和荆棘丛中,他的呼吸越来越艰难,伤口疼痛欲裂。有一刻,他甚至预感自己再也不能活着见到她了。在跳跃  一个平常可轻松跃过的山涧时,他的左手没抓紧对岸的岩石。他重重地摔了下去。
  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干净整洁的竹床上,两张和蔼的脸正关切地注视着他。
  你醒了。他们轻声说。声音里充满欣喜。
  救他的人,是一对名叫黑松君和白三娘的熊猫夫妇。他们本是小须弥山灵吉菩萨的受化弟子,后因私情出逃,隐居于青竹洞。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对热情和善的熊猫夫妇会成为他一生中最好的挚友,会成为改变整个雪原之国命运的“人”。



  那段日子,他一直没有来。她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她惟有日日如约抵达鹰愁涧。残阳如血,烈风似刃,她在险涧一侧绝望地哀鸣着。
  直到有一天,她在飞翔途中,看见草原上一缕苍烟如柱。她心头一凛,这是雪原之国的通信方式。她停止挥翅,缓缓滑落,只见一对熊猫正神情焦灼地守在地面的火堆旁。
  听了这对熊猫夫妇的诉说,她终于放下心来。
  而熊猫夫妇随后告诉她的关于拯救雪原之国的计划,更是令她心绪激昂。



  拯救雪原之国的计划,是杀破狼制定的。
  当然,如果不是这对善良的熊猫夫妇的鼎力相助,他的计划也许永远也无法实现。
  他们会在大寒之日的半夜行动。那是冬季最冷的一天。
  月蚀之时,光线黯淡。趁捍鲨威和手下正在沉睡,黑松君和白三娘夫妇将潜入鹰愁涧底,一旦拿到解魔咒和装有所有国民魂魄的乾坤袋,他们会立刻解开乾坤袋,所有国民的魂魄将重获转生。
  然后黑松君直奔天之涯,白三娘直奔海之角。在夕阳西沉、明月升起之前,将各自的解魔咒送给杀破狼和鹰入林。他们胳臂上的封印将化解,并永远变身为人形。
  他永远记得商量计划的那一天。
  黑松君和白三娘夫妇只是对视片刻,便下了决心。
  当时,他们的孩子只有半岁。
  这个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当时黑松君问已经康复的他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他想了想,说:绘尽红尘多少事,超度三界万千魂。就叫他“画魂”吧。
  画魂,画魂。年轻的母亲喃喃自语。真是好名字。孩子正在熟睡,她抱起襁褓,把脸贴在孩子的面颊上,满脸怜爱和不舍。她似乎已有无法活着回来的预感。
  其实,黑松君和白三娘夫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原本是莽莽山间最普通不过的妖,先后被小须弥山灵吉菩萨收服和驯化。如果不是暗生情愫、冬夜私逃,他们本可以化妖成仙。尽管在他们私奔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到小须弥山,但是灵吉菩萨给予他们的教化,令他们终生受益。情,理,仁,义,信,是刻在他们心间的涅磐。
  黑松君看着杀破狼,一字一顿地说:如果真的有意外,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孩子。
  那一刻,空气变得无比凝重。
  双眼潮湿的他,面朝这对义重于山的夫妇,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寒。一年中最后一个节气,二十四节气中最冷的一天。
  却没想到,会是寒风呼啸,暴雨滂沱。
  天色将明时分,黑松君和白三娘成功潜入了鹰愁涧底。
  在一群酣睡的龙宫爪牙中,蹑手蹑脚的他们成功拿到了乾坤袋和解魔咒。解开乾坤袋,所有被囚禁的魂魄终于重返天地间。
  然而,在他们刚刚走出洞口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因为大雨冲刷,鹰愁涧外壁的一块巨石竟裹挟着泥石落下,重重坠入涧底。澹台却邪第一个惊醒过来,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异族的气息。一声长嚎,身边所有沉睡的虾兵蟹将都被唤醒。顿时,无数寒光四射的眼睛,齐刷刷对准了洞口的黑松君和白三娘。
  几个青壮虾兵率先扑上前,双方撕打起来。起先黑松君和白三娘还能勉强招架,随着越来越多的龙宫爪牙潮水般翻涌过来,他们渐渐感到了力不从心。
  鲜血从伤口处淌出,空气中游弋的血腥味,进一步刺激了这些爪牙的残暴本性。杀戮,撕咬,裹缠,黑松君和白三娘节节败退,性命已危在旦夕。
  是无路可逃了吧?可事已至此,纵是无路,也要硬撑出一条路来。
  一把推开自己的爱人,黑松君怒喝道:走,你快走!这里有我!
  是怎样的惊涛骇浪向她袭来,而她只能转身在涧壁上竭力攀爬。身后是血雨腥风的砍杀,是嚣张叫喊如烈焰焚心,是心爱的人横遭杀戮,然,她不能回头,亦不愿回头。她怕一回首,便被无边的悲戚湮没,再也无法迈动脚步。
  敌人没有追上来,黑松君亦没有追上自己。而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当第一抹阳光照耀到湟湟海面上时,白三娘将解魔咒送到了鹰入林的面前。而她自己一路跌跌撞撞,产后之躯,又添诸多新伤,她终是伤了元气,魂魄已散。
  白三娘死之前只说了两句话:将我和他一起葬在青竹洞,那里有我和他的生生世世;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让他成为三界中最受人尊敬的仙灵,这是我和黑松君未了的心愿。
  鹰入林含泪答应了她。她左臂的封印已被解开,而在黄昏时分,日落月起的间隙,她幻变成人身后,将不再回到鹰的样子。
  鹰入林将白三娘的尸首平放在珊瑚礁上,晨曦为她镀上了一层橙色的光晕。她拼命挥翅,飞入云霄。她在空中俯首遥望,只见潮水渐渐涨起,海浪就像温柔的舌头,一波波地,将白三娘舔向大海深处。



  此时,远在天之涯的杀破狼也已醒来。他没有等到黑松君。不祥的预感,像飓风吹荡于他心间。
  他开始朝着鹰愁涧奔跑。在青竹林,他遭遇了埋伏多时的敖莽和他的手下。敖莽生性诡谲,听了爪牙的汇报,得知乾坤袋和解魔咒被盗,他预感到杀破狼一定会出现在前往鹰愁涧的途中。于是,在杀害了黑松君后,他亲自带领手下守侯在这里。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几乎没有言语,双方便厮杀起来。
  如果不是右臂被封,他可以和敖莽互搏一阵。而生死关头,谈何如果。他本可轻松逃离,可就在意念忽动的瞬间,他,以及对面的敖莽都听见一阵娇嫩的婴啼从涧底传来。
  他心头一凛,那是黑松君和白三娘的孩子——不,他不能跑。他要活着,他也要这个孩子好好活着。
  断了逃脱之念,他狠下心来,决心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堵住涧口,绝不让敖莽及其爪牙进入涧内。
  此时,零星的雪花正从天穹飘落下来。双方都静默无比。一边是视死如归的决然,一边是凶残进攻爆发前片刻的凝滞。
  随着敖莽一个眼神,十余个最精壮的虾兵向杀破狼冲来。杀破狼横刀而待,只见手起刀落间,光影翻飞,兵器奔突,血肉横飞,惨叫四起。
  目不暇接的一顿恶杀,十余具虾兵的残首散落在杀破狼四周。而他自己也身受多处重伤。
  雪,越下越大了。
  他持刀的左手已被冻得轻微麻木,全身神经却绷紧如藤索。望着地上的那些尸首,龙宫爪牙显然有些畏缩,嚣张的气焰陡然间消匿了很多。
  然而,敖莽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想到一个奸诈的计划。在他的一阵耳语下,一群蟹将绕远道,向杀破狼的身后包抄而去。
  杀破狼心头一沉。自己被夹击事小,可那样就等于将小画魂置于敌人的势力范围之内。自己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直接入涧,守在青竹洞口——但,但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自己和小画魂都将无路可退。
  他咬咬牙。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敖莽伤害小画魂——除非,除非他死了。
  悲壮和凄楚,在心田内堆积,决堤。他毅然转身,跃入涧中。



  现在,形势发生了改变。
  杀破狼守护在青竹洞口。
  敖莽及其爪牙盘踞在他的对面。
  彼此在对方的眼中,都恨不得杀之而后快。腾腾杀气,像无形之焰,灼灼燃烧在双方之间狭小的间隙里。
  不久,敖莽及其爪牙又发动了第二次更为迅疾的进攻。当一个又一个虾兵蟹将,潮水般永无止境地向杀破狼袭来,他明白了敖莽正在使用“人海”战术。
  那边有无数爪牙,而这边,只有他一个。
  纵然你有高超武学,也难抵这川流不息的进攻。
  他渐渐感到了吃力。身上的新伤痛楚凄绝,旧伤也开始隐隐发作,他杀红了眼,视线都已有些模糊,看见憧憧怪影扑来,不假思索,挥刀便斩。手起刀落间,尽是虾兵蟹将血肉模糊之残躯,有些已被从中腰斩,断躯却还在地上扭曲盘旋,缠于他的双腿之间。
  杀到兴起,他狂啸一声。凄厉酷烈的声音冲撞在山涧中,竟经久不绝,似有千万头野狼一起朝天狂啸。
对面的虾兵蟹将被吓得一怔,竟不敢再贸然上前。
  他因此拥有片刻的歇息。他努力使自己的呼吸平稳些,他不希望对方从他凌乱粗重的呼吸中,猜出他已心身疲倦体力透支。
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他不禁有些心焦。他知道月光一现,他又将回到天之涯。
  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多守一刻,便是一刻。直到自己,死。
  雪,渐渐埋没了地上的虾兵蟹将的残躯。他的头发,他的睫毛,他那血珠缓缓划落的利刃,也渐渐有层层雪花凝结。



  上前!杀了他!敖莽冲自己的手下狂呼。他知道对面是个难缠的对手,不能给他以片刻的喘息之机。
  而虾兵蟹将都畏缩着不敢上前。他们已被杀破狼血红的双眼震住了,而地上那遍布的同族残躯,更是令他们心悸。
  废物!似是怒其不争,敖莽挥刀斩了两个手下。
  而此时,一阵轻微的婴儿啜泣声,打破了战场的宁静。
  杀破狼心头一震。在宁静的对恃时,这样的声音并非良兆。
  果然,对面已经发懵的虾兵蟹将,又重新骚动起来。
  一群虾兵蟹将,率先扑过来。
  杀破狼狂啸一声,迎刀向前。刀光翻飞舞动,众虾兵蟹将却纷纷自动散开。他正诧异,突见敖莽那等待多时的巨刃从重重怪影中迅疾突刺而来。
   杀破狼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自己中了敖莽的计。然而他已来不及,他本能地一闪,身躯躲过那眩目银光,而臂,他持刀的左臂,却被这银光一划而过……
  一阵巨痛从左臂伤口处奔涌而来。他看见自己的左臂和自己的利刃在空中翻飞,下落。
  而在这令人惊谔的时光凝滞里,他看见敖莽暴露了身后的空处。
  是本能,亦是无望之境最痛绝的极地反击,他不假思索地昂首衔住那落于半空的自己的利刃。
  奋力上前,颈部前倾,头部猛然一甩,几乎是寒光乍泄的瞬间,刀锋已在虾兵蟹将瞠目结舌中划过一段弧线……
  他斩了敖莽!
  敖莽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那本是他精心安排的计,却被骁勇的杀破狼借力发力,徒送性命!
  虾兵蟹将一下沉寂下来,是骇然,亦是讶异——他们的王,居然死了,死在一个断臂的狼人刀下。

十一

  而杀破狼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最危险的处境。
  他的右臂早被封印,已如同虚设。而现在,他的左臂也断,鲜血正从断口汩汩向外翻涌,洁白的雪地上似绽开了一朵血红的花朵。
  他只能噙刀而立,利刃在齿间泛着寒光。敖莽的血正从利刃边缘缓缓流入他的口中,血腥,粘稠,苦。一起涌入他嘴里的,还有翻飞的雪花,和无情的寒风。
  他感觉自己正在一寸寸逼近死亡。风很大,他的身躯已有些不稳。失血还在继续,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孩子的啼哭声仍不时从洞窟里传来,可他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听觉正在丧失,莫名的耳鸣在耳膜内盘旋撞击。眼睛里金星像爆炸一样弹跃。他甩了甩头,想努力驱走这些不祥的讯息。他要让自己清醒。
  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重量。他大吃一惊,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正从那站立的躯壳里缓缓向上升腾,而鲜血仍从断臂处淅淅沥沥地淌落。
  不!不!!!
  他心里狂呼道。他还有挚友的孩子需要保护,他还有正在等他的爱人,他还有太多未了的心事。他的失魂死死抓住自己的躯体。他不能死,他不能走!
  对面,失去了首领的虾兵蟹将早已军心涣散。但仍有一些不死心的残兵游勇,蠢蠢欲动着,正试图上前作最后一搏。
  杀破狼猛然惊醒,魂魄突倏回归躯壳。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怒目圆睁,仰天狂啸一声。回声传响在天际,绵延不息。
  那声音是如此凄厉惨绝,那目光是如此酷烈勇猛,那齿间的刀光是如此眩目,那模样是如此骇人。所有虾兵蟹将,都吓得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也就在这一瞬,力量全部耗尽的杀破狼突然感到周身一轻,自己的魂魄以不可挽留的姿态脱壳而出,可这时他连抓住自己躯壳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魂魄一寸寸地升腾而起,一点点地远离空气中血腥的气息。而自己的躯壳,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威慑着对面的虾兵蟹将,令它们不敢上前。
  他的魂魄越飞越高。狂风,雪花,树木,山川,河流。所有的事物,似乎都变成了眨着眼睛的精灵,它们要拥抱他,它们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他最后一次俯望大地,自己的躯壳仍站立着,在猎猎寒风中岿然不动。一颗属于他的流星,正从天际划过。他缓缓阖上双睑,内心一片安然,仿佛婴儿回到了母亲最本真的怀抱。
  他想,我不是离去,我是回去,回到那沉寂安宁的原乡。

十二

  而此刻,鹰入林仍在天空奋力展翅翱翔,她的内心漾满了激动、焦灼和忧虑。敖莽的魔咒已经无法发挥作用,终于,她第一次飞过了鹰愁涧,飞到了他曾日日奔跑的土地上。
  阳光已经变得温和沉滞,下午过去了。她要加速了,她要赶在夕阳西沉和月亮升起之前,将解灵咒交给杀破狼。就在这时,她看见一颗流星从自己身边划过。不祥的预感顿时笼罩了她。她狂鸣一声,加快了挥翅。
  终于,她在一座山涧下看见了自己的狼君。让她欣喜的是,她看见他还站着。他伟岸的身躯下,蜷缩着敖莽委顿的残躯。是,他一定还活着,他仍要和她做那雪原之国最令人艳羡的神仙眷侣,这是他们从小就立下的承诺。
  她盘旋着降落到他身边。早已涣然颓败的虾兵蟹将看见是她,而且她的左臂已解开封印,知道大势已去,顿时作鸟兽散。
  此时,雪停了,最后一抹阳光已消遁,月亮悄悄爬上来,雪地上反射出幽蓝的光芒。她缓缓变成人形,仍是多年前那最美丽的雪原女子。她打开解灵符。她知道自己将永远不用 再回到鹰的模样,她将永远是他心中最美丽的爱人。
  她转身喊:狼君。
  他不回答,亦不言语。
  她看见雪地上一大片,已被白雪覆盖住的洇散开来的血迹,顿时明白了一切。
  她的眼泪淌落下来。她哽咽着伸手上前,试图再次抚摩他瘦峭的脸颊。那分明的轮廓,那坚硬的线条,那炽热的体温,曾一次次走入她的梦中,成为她生存下去的勇气。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面颊的那一刻,他象一座巍峨伟岸的山,重重地,向后倒下。

十三

  雪地一片安宁,天边静卧着一轮弯月。而远处最明亮的那颗星,是天狼星,它默默而深情地俯视着大地。
  鹰入林走进青竹洞。岩洞口漫进银色的月光,微尘在空气中荡漾。
  在青竹洞的里间,她看见一个熊猫宝宝正在襁褓中哭泣。
  她连忙抱起他。孩子停止了哭泣。一双晶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用指尖碰碰他毛茸茸的娇嫩脸蛋。他咧开小嘴笑了笑,然后含住她的指头吮吸起来,喉咙里还发出含混的声音,似乎在嘟囔着抱怨: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呀,妈妈。
  她将自己的脸紧紧贴着他冰凉的面颊,缓缓说:孩子,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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